中年人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我就是馮安。」他說,「公子剛才讓人從樓上遞了條子下來,說讓我在後院等著送你出去。」
陳桉把玉佩收好,跟著馮安穿過後院。
從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出去,走進了一條窄巷。
巷子裡很暗,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,頭頂只有一線天空,月光在雲層縫隙里閃爍。
馮安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,對這條巷子顯然非常熟悉。
他們在黑暗中拐了幾個彎,最後從一個拱門出去,來到了大街上。
月光灑下來,陳桉看清了周圍的環境。
這裡是望月樓東面的一條街,離正門隔了兩個路口。
「陳老闆住哪裡?」馮安問。
「悅來客棧。」
「那我送您到客棧門口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陳桉說,「我自己回去就行。」
馮安看了他一眼,沒有勉強。
「那明天辰時,首輔府後門,您到了報我的名字就行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陳桉的左臂上,「陳老闆,您的手臂……」
「摔傷,不礙事。」
馮安沒有再說什麼,點了點頭,轉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。
陳桉獨自站在月光下,等馮安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,才終於讓身體靠在牆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左臂上的血還在滲,棉布已經壓不住了。
他需要儘快回到客棧,重新包紮傷口。
他沿著街道向西走,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。
深夜的京城街道空曠而安靜。
偶爾有一隊巡夜的更夫打著燈籠經過,看到他身上的衣袍,以為是晚歸的商人也不多問。
走了大約兩刻鐘,悅來客棧的招牌出現在街角。
陳桉推開虛掩的大門,大堂里已經熄了燈,只有櫃檯上留著一盞油燈,火苗像一顆黃豆,勉強照亮了周圍三尺的地方。
掌柜的劉德厚裹著一件棉袍,趴在櫃檯上打瞌睡,聽到門響,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。
「陳老闆?你怎麼這時候才回來?」
「談生意,晚了。」陳桉說,「劉掌柜,麻煩您幫我燒一壺熱水送到房間來。」
劉德厚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陳桉的臉色,突然愣了一下。
「陳老闆,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」
「沒事,就是喝多了酒,有點上頭。」陳桉擺了擺手,「熱水就行。」
他上了樓,推開自己的房門,進去之後先將門閂插好,然後走到床邊,點著了床頭的油燈。
燈光亮起來的瞬間,他看到了自己的左臂。
深青色的外袍從肩頭到手肘已經濕了一大片,血色在布面上洇開。
他把外袍脫下來,然後是中衣,最後是已經被血浸透的棉布。
原來是傷口崩開了。
那道被碎玻璃劃開的傷口原本已經結了痂,但張敬堯那一捏把血痂全部撕碎,傷口重新裂開,比之前更深了一些。
邊緣的皮肉翻卷著,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嫩肉,血還在往外滲,速度不快但一直沒有停。
陳桉從包袱里翻出傷藥和乾淨的棉布,用牙齒咬住一端,右手拿著另一端,開始重新包紮。
左臂不能用勁,每一個動作都讓傷口裂開得更厲害,血從指縫間滲出來,染紅了新棉布。
他咬緊牙關,一層一層地纏上去,最後打了一個結,用右手的手指試了試鬆緊。
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「陳老闆,熱水來了。」
陳桉把染血的衣物塞到床底下,披上一件乾淨的中衣,然後開啟門。
劉德厚端著一銅盆熱水站在門口,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。
「放桌上就行。」
劉德厚把銅盆放在桌上,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,看到了地上幾滴還沒來得及擦掉的血跡。
「陳老闆,你這怎麼了?」
「摔的那一跤,蹭破了點皮。」陳桉從袖中掏出一兩銀子遞過去,「勞煩劉掌柜了。」
劉德厚接過錢,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,轉身出去了。
陳桉關上門,將銅盆端到床邊,用熱水清洗了傷口周圍的血跡,然後重新上藥、包紮。
這一次他包得更仔細一些,用了三層棉布,最外面用一條布帶從肩膀繞到腋下,將棉布固定住。
做完這一切,他靠在床頭上,閉上眼睛。
今晚在望月樓發生的事情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轉。
張敬堯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表情,都被他重新拆解、分析、覆盤。
張敬堯沒有完全相信他。
那個「獵戶的兒子」的說辭只能應付一時,如果張敬堯真的派人去調查,就會發現那裡根本沒有一個姓陳的獵戶。
他需要在這個破綻被揭穿之前,儘快離開京城。
而張敬堯答應給出城文書,並不意味著安全,恰恰相反,這意味著他已經被張敬堯標記了。
出城之後,張敬堯的人會盯著他,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記錄下來。
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。
先出城,先離開京城,然後把青蘿帶出去。
想到青蘿,陳桉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那個女孩還被在蔡掌柜那裡。
他必須在她醒來之前把她接走,否則等她醒了,以她的性子,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情來。
而且,他帶走青蘿不僅僅是因為她像自己死去的妻子。
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青蘿刺殺過張敬堯。
一個敢在首輔府中刺殺首輔之子的人,不管她背後是誰,她一定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。
這些東西,對陳桉來說,比任何貨物都值錢。
他吹滅了油燈,躺在黑暗中。
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嵌在肉里,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灼燒。
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疼痛。
在當僱傭兵的那些年,他受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。
他躺下床上想起前世的生活,嘆了口氣,接著又想了想今世。
「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。」
「蕭鼎需要自己練兵,可能以後起步造反也能用得上自己。」
「而自己這邊的身份被揭穿,也無處可逃,唯一能容下自己的地方只有蕭鼎。」
他嘆了口氣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入睡,畢竟明天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