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敬堯豎起三根手指,「第一,出城之後,你要在三個月之內回來,帶一份關於邊鎮市場的詳細報告給我。
我要知道那邊到底有多少商人在囤貨、囤的是什麼貨、價格漲了多少、守軍的態度是什麼。
這些東西,對我爹有用。」
「可以。」陳桉點頭。
「第二,你在邊鎮那邊的路子,我要分三成。
不是利潤的三成,是通路的三成。
你以後從邊鎮往京城運貨,必須經我的手下一道,我要知道你在運什麼、運給誰、運了多少。」
陳桉沉吟了一下,這個條件意味著張敬堯要在他的生意里安插眼線,但他沒有拒絕的餘地。
「可以。」
「第三。」張敬堯的手指從三根收回兩根,只剩下食指豎在空中,像一個箭頭指著陳桉的眉心,「你要告訴我,你到底是誰。」
陳桉沉默了一瞬。
「我說過了,我叫陳桉。」
「我不是問你的名字。」張敬堯打斷了他,「我是問你的身份,一個普通的貨郎,不會有你這樣的定力。
我剛才捏你的時候,你的瞳孔沒有放大,呼吸沒有變化,心跳沒有加速,這些都騙不了我。
你說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,但走南闖北的人多了去了,有幾個能在被人突然襲擊的時候控制住自己的瞳孔反應?」
陳桉知道張敬堯說的是對的。
瞳孔反應是人體最難以控制的生理反應之一,疼痛會引發交感神經興奮,導致瞳孔放大。
他剛才在巨大的疼痛中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和呼吸,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控制住了瞳孔。
如果張敬堯說的是真的,那他的瞳孔確實在那一瞬間放大了,而張敬堯看到了。
「我是一個獵戶的兒子。」陳桉說。這是他在來之前就準備好的第二層說辭,用來應對張敬堯可能有的進一步追問。
「獵戶?」
「對。我爹是邊疆的獵戶,我從小跟著他在山裡打獵。
山里經常有野獸出沒,被熊瞎子拍一掌、被野豬拱一下這些都是常事。
我從小就知道,在山裡受傷的時候不能叫,一叫就會引來更多的野獸,所以我習慣了忍痛。」
他看著張敬堯的眼睛,繼續說:
「至於瞳孔反應,獵戶在山裡蹲守獵物的時候,經常要一動不動地等上幾個時辰。
我們從小就被訓練控制自己的身體反應,包括呼吸、心跳、甚至是眨眼。
因為獵物比人敏感得多,你稍微有一點動靜,它就跑了。
所以,瞳孔放大這種反應,我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能控制住了。」
這個解釋比剛才那個更加合理。
張敬堯的摺扇在手中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
「獵戶的兒子不當獵戶,後面去當讀書人?」
「山里窮,打獵養不活一家人。」陳桉說,「最後中了個秀才勉強有口飯吃,後來邊疆一直不太平,學生少了,只好跑來做生意。」
張敬堯沒有再追問。
他低下頭,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,放在桌上,然後又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,一併推了過來。
「明天辰時,你拿著這塊玉佩去首輔府後門的倒座房,找一個叫馮安的人。
他會把準備好的文書和印章交給你。
出城的時候走西面的阜成門,那邊的守城沈百戶是我的人,你報我的名字就行。」
陳桉看著桌上的玉佩和鑰匙,沒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「張公子,我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說。」
「你為什麼幫我?就因為我剛才說的那些話?」
張敬堯沉默了一會兒,沒想到陳桉會這麼問。
「你說對了一件事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我爹現在的處境確實不好,朝中有些人,明面上對他恭恭敬敬,背地裡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。
他需要一些朝堂之外的力量,哪怕這個力量現在看起來很小、很不重要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陳桉。
「而且,你這個人很有意思。
一個能在被我捏住傷口的時候面不改色的貨郎,不管你是獵戶的兒子還是別的什麼,都值得我賭一次。」
陳桉終於伸手,將玉佩和鑰匙收進了袖中。
「多謝張公子。」
「別謝我。」
張敬堯站起身來,繞過桌子,走到窗邊,「你要是騙我,不管你跑到哪裡,我都能把你找出來,到時候就不是捏一下手臂那麼簡單了。」
陳桉站起來,對著張敬堯的背影行了一禮。
「張公子放心,商人重利,更重信,我既然答應了您的條件,就一定會做到。」
「走吧。」張敬堯揮了揮手,「從後門走,別走前門,樓下那些人有幾個是多嘴的,我不想讓人知道你來過。」
陳桉沒有再說話,轉身向門口走去。
他控制著自己的步速,不急不緩,像沒事人一樣。
他拉開門,跨過門檻,然後輕輕將門合上。
門合上的那一瞬間,走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他的左臂已經濕透了。
棉布、中衣、外袍,三層布料全部被血浸透,深青色的衣袍上終於洇出了一片暗色的痕跡。
血沿著手肘往下淌,滴在走廊的地板上,在昏暗的燈光下留下一串暗紅色的血滴。
陳桉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,咬緊牙關,將左臂輕輕抬起,讓血流減緩一些。
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塊備用的棉布,隔著衣袖按在傷口上,用力壓緊。
嘶!
這一陣疼痛,疼得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。
但他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,調整片刻深呼吸幾次後,直起身來沿著走廊向後門的方向走去。
走廊盡頭是一道窄窄的木樓梯,通向望月樓的後院。
他扶著欄杆一步一步走下去,每一個台階都讓左臂的傷口因為震動而加劇疼痛。
後院裡有一個人等著他。
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穿著灰色的短褐,蹲在井台邊上抽菸。
看到陳桉下來,他站起來,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別在腰後。
「你是何人?」那人冷聲問。
陳桉從袖中掏出那塊玉佩,在中年人眼前晃了一下,「張公子讓我來找馮安,他講會有人送我出酒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