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敬堯的手指還攥在陳桉的左臂上,五根指節根根分明,像一把鐵鉗緊緊箍住陳桉的上臂。
傷口在棉布下滲著血,疼痛從手臂一路蔓延到脖頸,又順著脊柱爬遍全身。
陳桉感覺到那塊棉布正在被血浸透,溫熱的液體沿著上臂內側緩緩往下淌,流過肘彎,再過幾寸就會滴到桌面上。
但他沒有動,甚至還能控制自己的呼吸頻率,讓它保持和進門時一樣平穩。
右手中的酒杯穩如磐石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底微微晃動。
張敬堯盯著他的眼睛,陳桉也看著張敬堯。
兩個人在燭光中對視了足足有七八個呼吸的時間。
張敬堯的手指終於鬆開了。
不是那種猛然的放手,而是一種緩慢的鬆開。
最後,他的手掌從陳桉的左臂上抬了起來,懸在半空,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掌心乾乾淨淨,沒有半點血跡。
他微微偏頭,目光落在陳桉的左臂上。
深青色的衣袍上沒有任何洇濕的痕跡,棉布吸收得很好,或者傷口滲血的速度還沒有快到能穿透兩層衣物的程度。
「你倒是沉得住氣。」張敬堯說。
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,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,把剛才探身時弄皺的衣擺撫平,動作不急不緩,甚至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。
陳桉把右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,指尖穩定,杯底觸桌時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。
「張公子這是做什麼?」
他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慍怒,「我好好跟您談生意,您突然捏我一下,這是考校我還是試探我?」
「都不是。」張敬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仰頭喝了,然後把酒杯擱在桌上,用手指轉著杯沿,「我就是想看看,你到底是真摔傷還是假摔傷。」
「那你現在看出來了?」
「看出來了。」張敬堯點了點頭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「你是真摔傷,要是裝的,我剛才捏你的時候,你至少會皺一下眉頭。
但你連眉頭都沒皺,說明那裡根本沒有傷。
可你左臂確實有傷,不然你剛才不會那麼緊張我那隻垂在旁邊的手。
所以你既不是裝的,也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人。
你只是一個運氣不好的商人,搬貨的時候摔了一跤。」
這是一個精巧的二選一陷阱,但張敬堯不知道的是,世界上還有一種人,能夠在劇烈的疼痛中控制住自己的本能反應。
「張公子好心思。」陳桉搖了搖頭,露出一副被折騰得哭笑不得的表情,「我不過是個賣針頭線腦的,您犯得著這樣嗎?」
「小心駛得萬年船。」張敬堯說,「現在是非常之時,京城裡不知道混進了多少北疆的探子,守城的人每天都能抓到幾個想混出城的可疑人物。
我要是隨隨便便就幫人弄出城文書,出了事,我爹第一個饒不了我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陳桉問,「張公子願意幫我這個忙了嗎?」
張敬堯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酒壺,先給陳桉的空杯斟滿,又給自己斟了一杯,然後放下酒壺,雙手交叉擱在桌上,目光越過酒杯的邊緣,落在陳桉的臉上。
「你剛才說的那些話,關於我爹的處境,是誰教你說的?」
「沒有人教我。」陳桉說,「我說了,我走南闖北,見得多聽得多,有些事情自己就能想明白。」
「你想不明白。」張敬堯的語氣突然變得篤定起來,「你一個貨郎,走的地方再多,接觸的人再雜,也不可能知道朝堂上的派系爭鬥。
你剛才說的『從內閣到六部,從言官到宦官,不知道多少人想把他拉下來』,這種話,不是市井之人能說得出來的。」
陳桉心裡微微一緊,他低估了張敬堯。
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要敏銳得多。
剛才那番話確實說得太多了,多到了一個「商人」不應該知道的程度。
他原本是想用這番話展示自己的價值,從而說服張敬堯幫忙,但現在看來,這番話反而暴露了他資訊來源的異常。
不過現在補救還來得及。
「張公子,您說得對,我一個貨郎確實不該知道這些。」陳桉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藉著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一瞬間的思考時間,「但您忘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常年在京城和邊鎮之間跑。京城裡有京城的訊息,邊鎮有邊鎮的訊息。
北疆那邊要鬧獨立,這件事在邊鎮已經不是秘密了,而北疆獨立之後誰最著急?
不是皇上,皇上巴不得北疆趕緊獨立,這樣他就有理由發兵平叛了。
最著急的是首輔大人,因為北疆的事情如果處理不好,皇上第一個要問責的就是他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張敬堯的反應。
「所以,當邊鎮那邊的人聽說北疆要獨立的時候,他們討論的不是北疆會怎麼樣,而是首輔大人會怎麼樣。
那些在邊鎮做生意的商人,哪個不是人精?
他們分析起朝堂上的局勢來,比我剛才說的還要透徹十倍,我不過是聽多了,學了幾句而已。」
這個解釋說得通。
邊鎮確實是一個資訊交匯的地方,商人們為了規避風險,確實會花大量精力分析朝堂局勢。
張敬堯雖然沒有完全放下疑心,但這個解釋至少在他的認知框架內是合理的。
「你倒是會找理由。」張敬堯說。
「不是找理由,是說實話。」
陳桉放下酒杯,「張公子,我剛才說的那些話,您要是覺得有道理,那咱們就接著談。
您要是覺得我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,那我現在就走,出了這個門,咱們就當沒見過。」
他作勢要站起來。
「坐下。」張敬堯說。
陳桉沒有立刻坐下,而是保持著半起身的姿勢,看著張敬堯。
「我讓你坐下。」
張敬堯的語氣加重了一些。
陳桉這才慢慢坐了回去。
張敬堯從袖中掏出一把摺扇,展開,又合上,反覆了幾次。
最後,他把摺扇往桌上一拍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「文書我可以幫你弄。」
陳桉的心跳快了半拍,但面上不動聲色。
「但我有幾個條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