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來,我先敬你一杯,上次的事情,多謝你幫忙。」
他舉起酒杯,另一隻手非常自然地拍在了陳桉的左肩上。
力道不大,但足夠讓一個肩膀上有傷的人疼得叫出來。
陳桉的左肩沒有傷,傷口在左臂上段,靠近腋窩的位置。
張敬堯拍的是肩頭,離傷口還有兩三寸的距離。
但他不能確定張敬堯下一拍會落在哪裡。
如果這個人突然往下滑幾寸,拍到他的左臂上,那他就完了。
陳桉端起酒杯,用右手和張敬堯碰了一下,然後一飲而盡。
烈酒入喉,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。
他感覺左臂的傷口因為飲酒而微微發熱,血管在擴張,棉布條上開始有了一絲濕潤的感覺。
張敬堯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,但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他站在陳桉身邊,像是很隨意地把一隻手搭在了陳桉的右肩上。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選在望月樓見面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陳桉說。
「因為這間酒樓是我娘的陪嫁產業,望月樓上下全都是我的人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,搭在陳桉右肩上的手在慢慢用力。
不是那種試探性的按壓,而是一種非常自然的、像是老朋友之間表達親近的方式。
但力道在一點一點地加重,從手掌傳到肩胛骨,再傳到整條脊柱。
陳桉的身體紋絲不動。
右肩沒有傷,他可以承受這種力道。
真正讓他緊張的是張敬堯的另一隻手。
那隻手垂在身側,離他的左臂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。
如果張敬堯想試探他的左臂,只需要抬手一捏。
「張公子考慮得很周全。」陳桉說,聲音平穩,「不過我只是一個商人,這些事跟我沒什麼關係。」
「有沒有關係,不是你說了算的。」張敬堯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,重新繞回桌子對面坐下,「也不是我說了算的,是事實說了算的。」
他拿起酒壺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「你說你昨天在客棧搬貨摔傷了,哪家客棧?搬的什麼貨?有沒有人看見?」
陳桉早有準備。
「城南的悅來客棧,搬的是從通州運來的一批針頭線腦和胭脂水粉。
掌柜的姓劉,夥計小六子看見我摔了,還幫我搭了把手。」
這些都是真的。
他昨天確實住在悅來客棧,也確實搬了一批貨摔了一跤。
不過是上午發生的事情,不干晚上什麼事。
他只是把自己真實的經歷和需要編造的謊言縫合在一起。。
張敬堯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後他冷淡一笑。
「好,那就不說這個了。」他端起酒杯,「說正事。」
陳桉暗暗鬆了一口氣,但他知道,張敬堯並沒有完全相信他。
這個人只是在換一個角度試探。
「你要出城。」張敬堯說,「為什麼?」
「進貨啊。」陳桉把早就想好的說辭端了出來,「我常年在京城和邊鎮之間跑。
北疆那邊現在局勢不穩,我聽說北疆軍那邊的事情鬧得越來越大,萬一哪天真的……我是說萬一,北疆軍真的從大幹獨立出去了,那以後邊鎮的生意就沒法做了。」
他頓了頓,組織了一下語言。
「所以我想趁現在還能自由往來,囤一大筆貨。
綢緞、茶葉、瓷器、藥材,這些東西在邊鎮那邊一向好賣。
如果北疆真的獨立了,那邊的市場就斷了,但需求還在。
我現在囤一批貨,等市面上開始短缺的時候再出手,利潤至少是這個數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張敬堯看著他的手指,若有所思。
「你想發國難財?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陳桉搖了搖頭,「商人逐利,天經地義,再說了,北疆要是真獨立了,那不是我的錯,我只是在應對變化而已。」
「你倒是坦誠。」張敬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「但你憑什麼覺得我能幫你出城?」
「因為令尊是當朝首輔。」陳桉直視著他的眼睛,「現在京城戒嚴,沒有首輔府的手令,誰也出不了城。
但令尊那邊我夠不著,也不敢去夠,所以我想請張公子幫個忙,弄一份手寫的出城文書。
不需要令尊親自籤押,張公子您代筆就行,守城的兵士認的是首輔府的印,不是認字跡。」
張敬堯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」他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私刻印章、偽造文書,這是殺頭的罪,我憑什麼為了你冒這個險?」
「不是冒險。」陳桉說,「是投資。」
「投資?」
「對,投資。」陳桉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,「張公子,您是聰明人,應該看得出來,令尊現在的位置並不安穩。
朝中盯著他的人太多了,從內閣到六部,從言官到宦官,不知道多少人想把他拉下來。
令尊的政令推行得越順利,恨他的人就越多。這種事情,不是靠正直和才能就能解決的。」
張敬堯的臉色變了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他的聲音壓低了,但每個字都帶著鋒芒,「一個貨郎,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。」
「我就是個貨郎啊。」陳桉說,「但我走南闖北,見過很多人,聽過很多事,有些道理,不在朝堂上的人反而看得更清楚。」
他看著張敬堯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
「張公子,令尊需要的不僅是朝堂上的盟友,還需要朝堂外的力量。
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提供情報、提供資金、提供退路的力量。
我不是什麼大人物,但我在邊鎮有路子,在江湖上有朋友,在市面上有眼線。
這些東西,也許有一天能幫上令尊的忙。」
張敬堯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窗外傳來街上噠噠噠的馬蹄聲和步子聲。
「你很會說話啊。」張敬堯終於開口了,「但你還沒有回答我一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你到底是誰?」
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,張敬堯突然出手了。
他猛地站起來,右手探過桌面,一把攥住了陳桉的左臂。
位置拿捏得准得很,正好是傷口所在的地方。
張敬堯的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收緊,隔著衣袍和棉布,狠狠地捏在了那道被碎玻璃劃開的傷口上。
疼痛像一道閃電,從手臂直劈到頭頂。
陳桉的眼前白了一瞬,左半邊身體像是被人用火燒一樣。
但陳桉沒有叫出聲,他右手還端著酒杯,甚至穩的酒杯里的酒甚至沒有灑出一滴。
而且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,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。
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,看著張敬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