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的京城,日頭正烈。
城南的望月樓是這一帶最大的酒樓,三層高的木樓矗在十字街口,飛簷斗拱,門面闊氣。
陳桉站在街對面的一棵槐樹下,沒有急著過去。
他先觀察了一會兒。
望月樓門口的生意不錯,進進出出的人不少。
有騎馬的武官,有坐轎的文官,也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商人。
門口站著兩個跑堂的夥計,一個在招呼客人,一個在給一輛馬車指路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,但他注意到兩個細節。
第一個細節是,望月樓對面的茶攤上,坐著一個穿灰色短打的男人。
這人面前擺著一碗茶,但一口沒動,目光一直在掃視街面。
他的腰間鼓鼓囊囊的,像是藏著什麼東西。
第二個細節是,望月樓二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。
窗縫後面隱約有一個人影,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盯梢。
陳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。
張敬堯是張居正的長子,此人在京城的名聲不算好,喜歡交遊、喜歡喝酒、喜歡排場。
但陳桉知道,張敬堯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。
一個在首輔府里長大的年輕人,耳濡目染了十幾年的朝堂風雲,怎麼可能是真的紈絝子弟?
他選在望月樓見面,說明他有把握這裡安全,但街對面那個灰衣人和二樓窗縫後面的影子,說明他帶了人。
要麼是防著陳桉,要麼是防著別人。
陳桉低頭看了看自己,偽裝應該沒問題。
他扯掉鬍鬚,調整步態,右腿承重,左腿虛點,走得慢根本看不出來腿腳不便。
穿過街道,走進瞭望月樓。
一進門,一個跑堂的夥計迎了上來。
「客官幾位?」
「找人,一位姓張的公子訂了位子。」
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袍子上停了一瞬,然後堆起笑臉:「二樓雅間,梅廳,客官請。」
陳桉點了點頭,跟著夥計上了樓。
陳桉每上一級,左腿都在暗暗發抖。
傷口雖然重新包紮過,但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疼痛一刻也沒有停過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,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。
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。走廊鋪著地毯,兩邊是幾扇雕花木門,門上掛著木牌,寫著「蘭廳」「竹廳」「菊廳」之類的名字。
夥計在最裡面的一扇門前停下來,敲了三下。
「公子,您的客人到了。」
門從裡面拉開。
開門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穿一件寶藍色的直裰,腰束玉帶,頭戴方巾。
他面白無須,眉目清秀,但眼神里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成。
張敬堯看見陳桉的第一眼。
從頭到腳,再從腳到頭,每一寸都沒有放過,然後他笑了,側身讓開。
「請進。」
陳桉走進房間,發現這是一個不小的雅間。
靠窗擺著一張八仙桌,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冷盤和一壺酒。
窗戶開了一半,能看到街上的景象,那個窗縫後面的影子,應該就是張敬堯自己。
房間裡沒有別人。
張敬堯關上門,走到桌邊坐下,給兩個杯子都倒滿了酒。
「請坐。」
陳桉在他對面坐下。
八仙桌不大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。
這個距離讓他有些不舒服。
只要是太近了,近到張敬堯可以看清他臉上每一個細節。
張敬堯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。
「路上辛苦了,先喝一杯。」
陳桉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是好酒,入口綿柔,後勁很足,但他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。
畢竟他現在身上有傷,酒精會讓血管擴張,導致傷口滲血加重而且他需要保持絕對的清醒。
張敬堯也喝了一口,然後把杯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胸前。
「你受傷了?」
陳桉的瞳孔微微一縮,但他沒有慌亂。
「張公子何出此言?」
張敬堯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「你走路的姿勢,上樓的時候,左腳落地比右腳輕。正常人上樓,承重的腿應該是踩在上一級台階上的那條腿,但你用的是右腿承重,左腿只是跟著上來。
這說明你左腿有傷,不能用力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陳桉的左臂上。
「還有,你進門的時候,是右手推的門。
正常人用哪只手推門,取決於門的位置和個人的習慣,但你當時右手空著,左手垂在身側,卻沒有抬手去推。
不是因為不方便,是因為抬不起來。」
陳桉沉默了一瞬,他沒想到自己低估了張敬堯。
這個人不是普通的紈絝子弟,他的觀察力比很多巡防司的人都要敏銳。
「張公子好眼力。」陳桉的聲音平靜,「昨晚在客棧搬貨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,左腿磕在了桌角上,左臂也扭了一下,不是什麼大傷,休養幾天就好了。」
「摔的?」張敬堯挑了挑眉,「那可真是巧了。」
「巧什麼?」
「巧就巧在,今天凌晨,我爹府里進了刺客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,張敬堯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陳桉臉上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陳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刺客?」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,「什麼刺客?張大人沒事吧?」
「家父沒事。」張敬堯端起酒杯,在手裡慢慢轉著,「刺客從天花板夾層潛入書房,被家父的侍衛驚走後翻西牆跑了。牆頭上的鐵蒺藜劃傷了他,地上有血跡。」
他說到「血跡」兩個字的時候,目光落在陳桉的左腿上。
陳桉感覺到了那道目光,但他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腿。
他的長袍足夠長,蓋住了腳面。棉布和褲子都換過了,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「張公子不會是懷疑我吧?」
陳桉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。
「我一個做生意的小商人,哪有那個本事闖進首輔府里?
再說了,我要是真去行刺,現在還能坐在這裡跟您喝酒?」
張敬堯沒有笑。
「我沒有懷疑你。」他說,「但我要確認一下。」
他站起來,端著酒杯繞過桌子,走到陳桉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