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站在黑暗中,沉默了很久。
夜風從北面的白樺林里灌下,遠處那些驚鳥還在叫,一聲接一聲。
「陳桉。」蕭雲先開了口。
「嗯。」
「明天如果走散了,你帶著人往東南方向走。幽州往東南八十里,有個叫青石鋪的鎮子,鎮上有一家車馬行,掌柜的姓周,是我的人。到了那裡,就安全了。」
陳桉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,而是反問了一句:「那你呢?」
「我得把這些東西帶出去。」蕭雲的聲音很輕,「信上寫的那些,你看了多少?」
「全部。」
「那你應該知道,這些東西落在大帥手裡意味著什麼。」
陳桉沉默了片刻,他知道這意味著北疆三州的局面會徹底翻過來。
「不。」蕭雲搖了搖頭,「意味著那些和張正勾結的人會瘋了一樣地來搶這些東西,他們不會讓我們活著回到北疆,不會讓任何人把信帶到大帥面前,所以你要自己走。」
「所以我要自己走?」陳桉重複了一遍,語氣平靜,「你們什麼都不知道,手裡什麼都沒有,他們不會為難你們。」
「你覺得我會信這個?」蕭雲的聲音突然變冷了一些,「張正的人,你覺得他們會在乎殺幾個人滅口?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陳桉微微偏過頭,看著黑暗中蕭雲的輪廓。
「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煩。」
陳桉忽然說了這麼一句。
蕭雲愣了一下,然後輕輕地笑了:「彼此彼此。」
石虎摸回來了,帶來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。
「秀才哥,林子裡至少有四百人,全是騎兵,馬嘴都上了籠頭,馬蹄裹了布,看來是想悄無聲息地摸上來。
我還在林子東邊發現了另一撥人,大概七八十個,應該是從另一條路繞過來的,想把咱們下山的路堵死。」
陳桉聽完沉默了很久,然後站起身,動作很慢,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地面上拔起來。
「加起來三百人往上。」蕭雲道:「我們這邊能打的,連傷兵算上不到三百人,如果正面硬碰,沒有任何勝算。」
「所以不正面硬碰。」陳桉接過了話頭。
蕭雲看了他一眼:「你有什麼想法?」
「有。」陳桉說,「但他們有五百人,我們只有三百人,再怎麼打巧仗也打不出勝仗來,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什麼?」
「除非讓他們覺得,我們不止四十人。」
蕭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,沒有說話,但陳桉知道他聽進去了。
趙大彪把馬匹都集中到營地北面之後,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。
黑暗中他看不見陳桉的臉,但從那股濃重的血腥味里,他知道自己頭兒的情況比表現出來的要嚴重得多。
「頭兒,馬都拴好了,七十匹馬,全在那邊站著呢。」
陳桉點了點頭,然後說了一句讓趙大彪摸不著頭腦的話:「把它們都拴到營地邊緣去,讓它們面朝著北邊的林子。」
「啥?」
「去。」陳桉推了他一把,「按他說的做。」
趙大彪撓了撓頭,又跑回去了。
石虎這個時候似乎也反應過來了一些:「秀才哥,你是想讓那些馬幫我們…」
「馬會在黑夜裡聞到人的氣味。」
陳桉低聲說,「如果我們把馬拴在營地邊緣,它們會朝著人的方向張望、打響鼻、跺蹄子。
蕭雲在黑暗中微微勾了一下嘴角。
陳桉的想法和他不謀而合。
在這種絕對的劣勢之下,唯一能活下去的辦法,就是讓敵人相信他們比實際上的更強大。
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,整個營地都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運轉著。
趙大彪帶著幾個侍衛,沿著營地的邊緣來回走動,故意弄出腳步聲和鎧甲碰撞的聲響。
石虎時不時地往林子裡扔幾顆石子,打在樹幹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。
就連方大夫都被派上了用場,他用一根棍子有節奏地敲打著一口鐵鍋,那聲音在黑夜裡傳得很遠,聽起來像是有工匠在營地里連夜打造什麼東西。
一切都是為了讓林子裡的人相信,這個山頭上的營地,住著的不是一個奄奄一息的傷員和幾百個疲憊不堪的侍衛,而是一支訓練有素、戒備森嚴的隊伍。
陳桉一直站在營地中間,沒有坐下,也沒有躺下。
青蘿在營地最裡面的帳篷里,被方大夫裹了好幾層褥子。
她沒有睡著,黑暗裡睜著眼睛,聽著外面傳來的各種聲音。
她知道出事了,從方大夫把她挪到最裡面那頂帳篷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了。
她欠陳桉一條命,這是她欠他的第二條。
天邊開始泛白了。
最先亮起來的是東方的天際,魚肚白從地平線下滲透上來,隨後慢地暈開。
然後是山巒的輪廓,一層一層地從黑暗中浮現出來。
陳桉在晨曦中看清了營地的全貌,這裡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。
帳篷歪歪斜斜地扎著,有幾頂已經被夜風吹得快要散架。
地上到處是血跡和凌亂的腳印,那些被熄滅的火堆還在冒著青煙。
侍衛們東倒西歪地靠在營地的各個角落,有些人連鎧甲都沒有穿齊整。
如果林子裡的人在天亮的一瞬間看到這副景象,他們不會再有絲毫猶豫。
「所有人聽令!」蕭雲喊道:「穿甲,上馬,把能打的東西全帶上!」
整個營地瞬間運轉了起來。
侍衛們迅速地從地上爬起來,開始套鎧甲,系帶子、扣銅扣、掛刀劍。
金屬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。
趙大彪牽來了幾匹馬,馬匹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噴著白霧,馬蹄不斷地刨著地面。
蕭雲走到陳桉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「你還能騎馬?」
陳桉笑道:「但能指揮啊!」
「你身上的傷……」
「我說能就能。」
陳桉打斷了他,翻身上馬的動作一氣呵成,但他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,額頭上的青筋猛地暴起。
他沒有讓人看出任何端倪,穩穩地坐在馬背上,勒著韁繩,面朝著東方的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