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桉走出了帳篷。
夜風迎面撲來，帶著北地特有的乾燥和寒意。
鮮血還在往外滲，白色的紗布上紅色一點一點地擴大，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，站在那裡，緩緩地轉動著脖子，把營地周圍的地形一寸一寸地收進眼底。
營地扎在一片緩坡上，北面是一片稀疏的白樺林，樹幹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。
南面是一條乾涸的河溝，溝底堆滿了碎石和枯草。
東面是他們來時的路，一條蜿蜒的土路消失在黑暗中。
西面則是下山的方向，遠遠的，山腳下能看見幾點微弱的燈火，那是幽州城的方向。
陳桉盯著那幾點燈火看了很久。
方大夫追了出來，手裡抱著一件大氅，想要披在陳桉肩上。
陳桉抬手擋了一下，動作不大但很堅決。
「山腳下有人。」陳桉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蕭雲走到他身邊，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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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腳下的燈火星星點點，乍一看就是尋常的夜景，但如果仔細辨認，就會發現那些燈火排列得太有規律了。
不是散落的民房，而是呈一個半弧形，隱隱約約地把山腳下的幾條出路都封住了。
「你早就發現了？」蕭雲問。
「剛才上山的時候。」陳桉說，氣息斷斷續續的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，「那時候還不確定……現在確定了。」
他轉過身，面對著營地里那幾堆燒得正旺的篝火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臉，那張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，唯獨一雙眼睛黑得發亮。
「把火全熄了。」陳桉說。
蕭雲沒有問為什麼，轉身就去吩咐了。
趙大彪愣住了：「熄火？頭兒，這大半夜的熄了火，咱們連口熱水都喝不上，弟兄們凍著了怎麼辦？」
「凍著了也比被人摸上來砍了腦袋強。」
陳桉看了他一眼。
石虎已經動了起來，他一腳踢翻了離他最近的火盆，炭火濺了一地，發出嗤嗤的聲響。
幾個侍衛也反應過來了，紛紛拿起沙土往火堆上蓋。
火苗在沙土的壓制下漸漸熄滅，只留下一縷縷青煙在夜風中散開。
營地的光亮一點一點地消失。
不到一盞茶的工夫，整個營地就徹底陷入了黑暗，只剩下天穹上冷冷清清的星光，把營地的輪廓勾勒出模糊的影子。
方大夫在黑暗裡摸索著走到陳桉身邊，壓低聲音說：「世子，將軍的傷口又裂開了，得馬上重新包紮，不然會有危險……」
「等一下。」陳桉抬手阻止道。
他在黑暗裡站著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像。
夜風吹動他的衣袍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他的眼睛在適應了黑暗之後，開始注意到更多的細節。
北面白樺林里有鳥叫，不是白天那種嘰嘰喳喳的叫聲，而是一種急促帶著驚恐意味的叫聲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驚擾了它們，讓它們在深夜裡不安地躁動著。
陳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「林子裡的鳥是被什麼東西驚了。」陳桉壓低聲音說道，只有身邊的蕭雲和趙大彪能聽見，「這個時辰，不該有鳥叫。」
趙大彪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刀柄，手指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熟悉的觸感。
蕭雲的聲音也很低：「有多少人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陳桉閉上眼睛，聆聽周圍的動靜，「但能讓那些鳥一直叫一直叫，人不會少，而且他們在林子裡待了不短的時間，不是剛到的。」
石虎悄無聲息地從營地邊緣摸了回來，幾乎是貼著蕭雲的耳朵說：「世子，北邊林子裡有動靜，我聽見刀鞘碰鐵甲的聲音了，隔得遠，但能聽見。」
蕭雲深吸了一口氣，轉向陳桉的方向：「他們應該是在等天亮。」
「對。」陳桉說，「天黑看不清，他們不確定我們有多少人，不敢貿然動手。
等天一亮，他們會先派人上來探路，確認我們的虛實，然後再決定怎麼打。」
「那咱們怎麼辦？」趙大彪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狠勁兒，「要不咱們趁著天黑先摸上去干他一票？」
「不行。」陳桉幾乎是立刻就否決了，「你的人身上都有傷，就算沒有傷，黑燈瞎火地在林子裡打，我們對地形不熟，他們在暗處，我們才是送死的那一方。」
「那就這麼幹等著？」趙大彪的聲音提高了一些，但馬上又壓了下來，「等著他們天亮了來砍咱們的脖子？」
陳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在黑暗中緩緩地蹲了下去，撿起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劃拉了幾下。
雖然看不見他畫了什麼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做什麼。
他在推演地形，計算兵力，尋找一條活路。
過了大概半盞茶的工夫，陳桉的聲音再次響起：
「石虎，你帶兩個人去林子裡轉一圈，不要靠太近，遠遠地看一眼就行，確認一下他們的大致位置和人數。」
「明白。」石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「大彪，你去把所有的馬都集中到營地北面，韁繩連在一起，讓它們站著別動。」
趙大彪愣了一下：「馬？馬能幹啥？」
「馬能做的事情多了。」陳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，「去吧。」
趙大彪雖然滿肚子疑問，但還是依言去了。
黑暗裡傳來他壓低了嗓門吆喝馬匹的聲音，以及馬蹄在泥地上踩踏的沉悶聲響。
「方大夫。」陳桉又叫了一聲。
「在呢在呢。」
方大夫的聲音從三步之外傳來，帶著點氣急敗壞的味道。
「將軍你有什麼吩咐能不能快點說，說完了趕緊讓我給你包紮傷口，你這血再流下去，不用等天亮了，再過兩個時辰你就該去找閻王爺報到了。」
陳桉沒有接他的話茬，而是說：「你去把青蘿挪到最裡面那頂帳篷里去，多給她蓋幾層褥子，今晚不管外面有什麼動靜，都不要讓她出來。」
方大夫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，轉身走了。
現在陳桉身邊只剩下蕭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