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瑜沒有分神回應,趁著匈奴人攻城的間隙,無力地靠在城樓的一根粗大的木柱上,爭分奪秒地閉上了眼睛休息。
親衛要是少說兩句,他還能多睡兩句話的時間。
實在太累了。
這種累是身體上的透支,連帶著精神上的重壓,每一刻都在擔心城破,每一刻都在看著身邊的袍澤倒下,這種煎熬比死還難受。
為了表明死戰到底的決心,也是為了防止城內有意志不堅者開門投降,更為了斷絕匈奴人內應的念頭,在太史寧走後的第二天,鄭瑜便下令用沙袋將四面城門全部堵死。
這不僅是斷了匈奴人進城的路,也是斷了自己和全城軍民的退路。
一旦錦陽城丟了,幽州失去了最重要的門戶,他不敢想後果多嚴重。
置之死地而後生,若是不能生,便死得壯烈些!絕對不能成為大景的罪人。
「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」
剛剛眯了不到一刻鐘,一陣悽厲且急促的號角聲再次撕裂了短暫的寧靜,像是一根尖刺狠狠扎進了鄭瑜的耳膜。
鄭瑜猛地睜開眼,是匈奴人進攻的號角!又是新的一波攻勢!
「這幫畜生!連口氣都不讓人喘嗎?!老子聽都聽煩了!」
他咬牙切齒地撐著劍柄站起來,強打精神望向城外。
只見暮色中,黑壓壓的匈奴大軍再次如潮水般湧來,這一次,他們的攻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彷佛是想在太陽落山前徹底淹沒這座孤城。
「北面!北面城牆!」
很快,一陣驚恐的喊叫聲從北側傳來,帶著明顯的慌亂。
鄭瑜心中一驚,急忙看去。
只見北側一段城牆上,原本還算穩固的防線突然出現了巨大的騷亂。
幾架攀爬梯搭上了城頭,守軍試圖用帶鉤的長杆將其擰開,卻被下面爬上來的匈奴人接連砍斷。
「唔呀呀呀——!」
伴隨著一聲如野獸般的怪叫,一名身高九尺、膀大腰圓、披著厚重雙層甲冑的匈奴壯漢,如同魔神降世一般,直接從攀爬梯旁的雲梯一躍而下,重重地砸在城牆上。
他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,臉上塗著猙獰的油彩,一雙牛眼瞪得如銅鈴般大,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氣。
「漢狗!受死!」
壯漢揮舞著狼牙棒,橫掃千軍。
「砰!砰!砰!」
三名衝上去試圖阻攔的守城士兵,連人帶盾被砸得飛了出去,在空中就噴出了漫天血霧,落地時已成了一團爛肉。
這壯漢力大無窮,身上的重甲又刀槍不入,尋常兵器砍在他身上只能迸出一串火星,根本無法造成實質性的傷害。
他就像是一輛人形坦克,在並不寬敞的城牆上橫衝直撞,如入無人之境。
短短几個呼吸間,他周圍便倒下了十幾具守軍的屍體。
「擋住他!用長槍陣!」
一名校尉大吼著組織士兵結陣,十幾杆長槍同時刺向壯漢。
「滾開!」
壯漢不閃不避,猛地一揮狼牙棒,竟然硬生生地將十幾杆長槍全部砸斷!
藉著這股凶威,他身後源源不斷的匈奴士兵順著雲梯爬了上來,以他為中心,迅速在城牆上清理出一片「領地」,並開始向兩邊瘋狂拓展,試圖為後續的大軍開啟一個無法閉合的缺口。
「異士營!異士營在哪?快!」
鄭瑜嘶啞的吼聲在城樓上炸響。
「將軍莫慌!我等來也!」
話音未落,兩道黑影如同大鵬展翅般從城樓後方躍出,穩穩落在北面城牆的缺口處。
這兩人身著黑色勁裝,手中各持一把厚背薄刃的斬馬刀,眼中閃著精光,他們是錦陽城「異士營」的高手,是守城的重要組成力量。
大景很多邊關城池都會組建異士營,是守軍中的特殊隊伍,但是因為不被朝廷承認,所以大多要靠鎮守的將領自己負責異士營的待遇,相當於有能力的將領自己組建的幕僚團隊。
所以像陳虎這種靠著和北蠻們交易保持和平的貨色,是壓根沒考慮過組建異士營的。
異士營裡面大多是武力高超計程車卒,或是想要遠離江湖恩怨、轉而保家衛國的曾經的江湖高手。
如果按照李辰的洞察之眼來評斷,普通士卒的武力值大概在50左右,而這些異士起步都是70武力值。
更是有不少人能達到95左右,但是因為人數很少,所以只有在危急情況下才會派出。
守城這麼久以來,危急時刻全都是靠這些異士營的人拼死爆發,才成功將敵人打下城牆,拯救城池於危急時刻。
「蠻子!休得猖狂!」
左邊這位刀客暴喝一聲,手中長刀劃出一道雪亮的匹練,直取正在肆虐的匈奴壯漢,刀風凜冽,甚至蓋過了周圍的喊殺聲。
壯漢感受到威脅,猛地回身,手中狼牙棒橫掃而出,帶起一陣腥風。
「當——!」
刀棒相交,火星四濺。
巨大的反震力讓刀客虎口發麻,但他卻藉著這股力道,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一折,竟是繞到了壯漢的側後方,反手一刀撩向對方的腿彎。
與此同時,右邊的刀客也動了,他如同一隻靈巧的狸貓,貼著地面滑行而至,手中長刀專攻壯漢的下盤,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兩人配合默契無間,一上一下,一左一右,瞬間將壯漢籠罩在刀光之中。
「吼——!」
壯漢雖然力大無窮,但在兩名高手的夾擊下也顯得有些笨拙,他身上的重甲雖然能擋住普通兵刃,卻擋不住這兩名高手灌注了內力的斬擊。
「噗嗤!」
左邊刀客一刀劈開了壯漢肩頭的甲冑,鮮血飛濺,右邊刀客則趁機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,只聽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壯漢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地。
「死!」
兩名刀客同時發力,兩把斬馬刀交錯斬下,一顆猙獰的頭顱沖天而起。
「好!殺得好!」
周圍的守軍士氣大振,趁勢發起了反衝鋒,將那些剛剛爬上城牆的匈奴士兵像下餃子一樣推了下去。
然而,這只是漫長血戰中的一個小插曲。
類似的險情,在四面城牆上接連不斷地上演,喊殺聲、呼救聲從來沒有停止過。
戰鬥一直持續到了半夜,寒風呼嘯,連戰鼓的鼓面上都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,鼓槌敲擊上去,發出的不再是激昂的「咚咚」聲,而是沉悶如破布般的悶響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這段時間內,城內的局勢也數度瀕臨崩潰。
北城門附近,幾個心懷叵測的本地大族竟然欺騙了守門的幾名傷兵,趁著夜色偷偷搬開了堵門的沙袋,企圖開啟城門引狼入室。
好在巡邏隊及時發現,將這群叛徒當場格殺,重新堵死了城門。
而在南城牆,局勢更是危急到了極點。
匈奴人竟然同時攻占了四段相鄰的城牆!
被夾在中間的幾百名守軍腹背受敵,瞬間陷入了絕境。一旦讓這四段城牆連成一片,匈奴人就能在城頭建立起穩固的陣地,後續的兵力將源源不斷地湧上來,錦陽城就真的守不住了!
「異士營!再去南邊!快!」指揮將領扯著沙啞的喉嚨咆哮。
剩下的十幾名異士營高手,拖著疲憊且帶傷的身軀,義無反顧地沖向了南城牆處的絞肉機。
他們雖然武藝高強,但畢竟還不到夏奇或者太史寧這種絕世猛將級別,面對殺紅了眼、數倍於己的匈奴精銳,他們也只能拼命去填那個缺口。
三十多人的異士營,從守城起,已經戰死了整整二十人,剩下的十幾個人里,還有五個輕傷,無法發揮全部戰鬥力。
甚至為了能保證起到效果,他們沒法在分兵防守,只能全部聚在一起,哪裡需要支援,再匆匆趕過去。
至於普通的守軍,更是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。
城牆下,屍體堆得比城垛還要高,城牆上,鮮血早已結成了厚厚的冰層,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滑倒。
許多士卒並不是被敵人殺死的,而是活活累死的。他們揮舞了一整天的兵器,直到最後一絲力氣耗盡,靠在女牆上再也沒能醒來。
就連幫忙運送滾石的百姓,也有不少被流矢射中,或是被崩飛的碎石砸死。
整個錦陽城,就像是一艘在驚濤駭浪中即將沉沒的破船,船上的人都在拼命地舀水、補漏,卻依然無法阻止海水漫過甲板。
絕望,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蔓延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夜便是城破之時,就在鄭瑜已經做好了戰至最後一刻,自刎歸天的準備時。
「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」
一陣急促的鳴金聲,突然從城外的匈奴大營中傳出。
這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,卻又如此清晰。
正在瘋狂攻城的匈奴士兵們動作一滯,彷佛聽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召喚,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,他們不甘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城頭,但考慮到抗令的後果,隨後如退潮的海水般,迅速撤離了戰場。
留下的是一地狼藉的攻城器械,和保守估計超過一萬六千具冰冷的屍體。
黑暗重新籠罩了錦陽城,只有寒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呼嘯。
「撤……撤了?」
一名渾身是血的校尉拄著斷槍,難以置信地看著空蕩蕩的城下,聲音顫抖得厲害。
鄭瑜站在城樓上,雙手死死抓著欄杆,指節發白,絲毫沒有輕鬆的感覺,反而感到一種詭異和不安。
匈奴人今天瘋了一樣地進攻,眼看再堅持下去有機會破城,何況之前已經攻打了那麼久,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撤軍?
難道是有什麼陰謀?
「不要鬆懈,這可能是匈奴人的詭計!」鄭瑜大聲喝道,「所有人,輪番休息,小心匈奴人去而復來。」
半個時辰過去了,城外依然靜悄悄的,甚至連往日裡在城下巡邏的匈奴游騎都不見了蹤影。
「來人!挑幾個身手好的,縋城下去探查!」
幾名敢死隊員順著繩索滑下城牆,消失在黑暗中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,繩索劇烈晃動起來。
幾名斥候被拉上來後,給出了確切的答案:
「將軍,走了!匈奴人全都撤走了!」斥候激動得語無倫次,「連營帳都拔了,咱們……咱們守住了!」
「真的走了?」鄭瑜身形一晃,險些跌倒。
巨大的喜悅與疲憊同時湧上心頭,讓他幾乎站立不穩。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,因為他還是想不通,尚有疑慮。
「傳令下去,留下一半人手值前半夜,其餘人立即回營休息,準備輪換,還有力氣的全力救治傷員,城內青壯全部上城協助清理屍體、修補城牆。」
安排完這一切,鄭瑜帶著滿腹的疑問,召集了所有核心幕僚和將領,來到了千瘡百孔的將軍府議事廳。
廳內燭火搖曳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,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困惑。
他們也想知道匈奴人撤走的原因,不然睡覺都睡不踏實。
「諸位,匈奴人為何撤得如此匆忙?」鄭瑜開門見山,「今日之戰,他們雖然傷亡慘重,但對他們來說,並沒有超過接受範疇。若是再攻一日,錦陽城未必能守得住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,議論紛紛。
有人猜是匈奴人糧草耗盡了,有人說是大景的援軍到了,還有人說是天佑大景,匈奴人遭了天譴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寡言的幕僚黃謙突然開口道:
「將軍,屬下這幾日一直在觀察城外匈奴人的動向。不知將軍是否記得,前些日子匈奴大營曾有過兩次大規模的調動?」
「記得。」鄭瑜點了點頭,「當時以為是他們在調整攻城部署,並未在意。」
「屬下仔細回想,兩次調動的旗幟,似乎都是左賢王獨孤部的狼頭旗。」黃謙眉頭緊鎖,推測道,
「今日攻城雖然猛烈,但屬下在城頭上觀察,發現左賢王的部眾似乎並不在攻城序列之中。這會不會意味著……左賢王的部族,其實早就已經撤走了?」
此言一出,眾人也變得驚詫,隨即回想起這些日子因為過於疲憊而忽略的事情。
「撤走了?但是為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