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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如果說,大景早就算計好了呢?

2026-10-23 06:37:46 作者: 相生祐子

  荒原之上的追擊戰已經持續了一整日,對於左賢王部族來說,漫長又煩躁。

  北風呼嘯,捲起地上的積雪,如同白色的煙塵瀰漫在天地之間,獨孤寵率領的三萬鐵騎,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惡狼,死死咬向前方漢軍撤退留下的車轍印記。

  然而,這一路行來,卻充滿了一種詭異的焦躁感。

  「嗖——!嗖——!」

  幾支零零散散的羽箭從隊伍左側的低矮雪丘後射出,軟綿綿地落在行進的佇列旁。有的箭矢甚至連最外圍騎兵的皮甲都沒能射穿,只是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上,尾羽在寒風中無力地顫抖。

  緊接著,十幾名漢人騎兵的身影在坡頂一閃而過。他們並未著重甲,只是穿著輕便的皮裘,手中揮舞著馬刀,嘴裡發出一陣陣毫無氣勢的怪叫,卻始終保持著安全距離,並不發起衝鋒。

  「又來了!這群煩人的蒼蠅!」

  一名千騎長怒罵一聲,不用獨孤寵下令,便揮手示意麾下的一支百人隊衝上去驅趕。

  百名匈奴騎兵嗷嗷叫著衝上雪丘,想要將這些不知死活的漢人碎屍萬段。

  然而,那些漢人騎兵卻滑溜得如同泥鰍一般。他們根本不與匈奴人交手,看到追兵一來,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,立刻調轉馬頭,憑藉著對地形更勝一籌的熟悉,鑽進風雪深處,眨眼間就跑得沒影了。

  匈奴騎兵追出幾里地,除了吃了一嘴的雪沫子,連漢人的馬尾巴毛都沒摸到,只能憤憤然地勒馬返回大部隊。

  「大王,這已經是這一路上的第幾次了?」

  旁邊的親衛統領一臉晦氣地稟報,「這些漢人騎兵也不真打,就是射幾箭,露個頭。咱們一追他們就跑,咱們一停他們又回來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讓人沒辦法!」

  獨孤寵騎在馬上,臉色陰沉,伸手將氈帽壓得再低一些。

  起初,他對這種騷擾並未放在心上,只當是漢軍為了拖延時間而派出的敢死隊。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這種騷擾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,而手段卻顯得越來越敷衍。

  是的,敷衍,感覺就像是例行公事。

  那些射來的箭矢,很多時候甚至都沒有瞄準人,更像是為了射箭而射箭。

  隨時出現的漢軍騎兵,臉上雖然帶著面甲,但那股子動作間透出的隨意,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進行殊死阻擊,反倒像是在……引路?

  「不對勁。」

  獨孤寵心中一根名為多疑的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,目光掃向遠處那片剛剛又有漢騎出沒的枯林邊緣,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。

  眼下,已經接近逃回的俘虜所說的黑林邊緣,開始出現稀疏的樹木。

  「大王也感覺到了?」

  就在這時,身旁的赫連淵夏突然開口。

  獨孤寵側過頭,正好對上這位智囊緊皺眉頭的臉,其充滿褶皺的臉上寫滿了思索與凝重,顯然,對方也察覺到了其中的詭異之處。

  「赫連,你也覺得有問題?」獨孤寵沉聲問道。

  赫連淵夏緩緩點了點頭,手中的馬鞭無意識地敲打著馬鞍,低聲道:

  「大王,這些騷擾太假了,漢人的這種埋伏和騷擾,實在是太敷衍。

  

  「若他們真想阻滯我大軍行程,哪怕兵力不足,也應該選擇險要之地設伏,哪怕是用滾石、絆馬索,或者集中弓弩手進行一波像樣的齊射,也比現在這種撓痒痒似的舉動要強。

  「但他們甚至連陷阱都懶得挖深一點!

  「現在的樣子,看著完全沒怎麼掩飾,甚至可以說是在拙劣地表演。這給屬下的感覺,就像是他們故意在示弱,想讓我們覺得他們已經黔驢技窮,除了這些不痛不癢的手段外再無他法。」

  獨孤寵眼中精光一閃,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:「你是說,他們在麻痺我們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赫連淵夏目光幽深,望向前方茫茫的雪原,語氣中帶著一絲寒意,

  「他們如此做作,似乎是想讓我們放鬆警惕,讓我們覺得這就是一支只知道逃竄、毫無反抗之力的孤軍弱兵,然後引誘我們一頭扎進某個早已準備好的陷阱里。」

  「陷阱?」

  獨孤寵咀嚼著這兩個字,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麻子臉俘虜哭訴的話語——黑林,七萬大軍,水火之計。


  但他隨即又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極度不解的神色,反問道:

  「赫連,本王還是有些想不通。

  「之前那十幾個逃回來的俘虜,你也知道了,他們的身份沒有問題,確實是我獨孤部的勇士。

  「難道這十幾個被放回來的俘虜,真的是靠自己的本事,從漢人嚴密的看守下逃脫的?

  「而且,就那麼巧?他們不僅逃脫了,還恰好聽到了那個北涼王和手下將軍的密謀?又恰好聽到了七萬大軍埋伏在黑林的絕密計劃?

  「這也太巧合了!

  「若是真的,也就是說,真有七萬大軍埋伏在黑林兩側?」

  如果情報是真的,眼前這些敷衍的騷擾就有了解釋——誘敵深入。

  赫連淵夏卻是搖了搖頭,否定了獨孤寵的這個疑問:

  「不,大王。屬下反覆思量,認為這些俘虜絕非僥倖逃脫。在那種接連戰勝我草原部族大軍的漢軍隊伍里,怎麼可能同時讓十幾個人輕易溜走?隨便追殺一下,靠腿還能跑得過馬匹不成?

  「屬下認為,這些俘虜確實是漢人那個北涼王故意放回來的!」

  「故意放回來的?」獨孤寵眉頭皺得更深了,「如果是故意的,他的目的何在?為了讓我們知道前面有埋伏?」

  「正是為了讓我們知道。」

  赫連淵夏伸出一根手指,在寒風中虛點了幾下,開始剖析這層層迷霧:

  「大王請想,他想借這些俘虜的口,告訴我們獨孤部:前方黑林有七萬大軍埋伏,有水火交攻大陣等著我們。

  「那麼,如果我們『識破』了這個計謀,我們會怎麼想?

  「我們必然會認為,這是漢軍的『疑兵之計』!我們會判斷,漢軍手中根本沒有那麼多兵馬。

  「他們只是為了帶著大量的戰利品和俘虜逃跑,為了拖延時間,才編造出這樣一個彌天大謊,甚至故意放回俘虜來傳遞這個謊言,企圖嚇退我們,或者至少讓我們行軍變得遲疑。」

  獨孤寵點了點頭:「沒錯,本王之前就是這麼想的。麻子臉說得越玄乎,本王就越覺得他在撒謊,越覺得漢人是在虛張聲勢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!」

  赫連淵夏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,聲音變得低沉而急促:

  「但是,大王,我們不妨反過來想想呢?

  「如果……如果對方真的有七萬大軍埋伏呢?

  「對方很可能就是要用這種方法,透過『故意泄露情報』這一手,讓我們產生『這是假情報』的判斷!

  「他們就是要讓我們不斷放鬆警惕,認為所謂的埋伏是虛假的,是漢人虛張聲勢的把戲。

  「然後,我們會因為看穿了對方的『詭計』而心生輕視,因為自大而加速前進,最終毫無防備地一頭扎進真正的陷阱里!

  「如此一來,我們反倒是中了漢人的奸計啊!」

  獨孤寵聽得心頭一跳。

  這種「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」的套娃邏輯,讓他感到一陣眩暈。他勒緊了韁繩,放緩全軍的行進速度,在馬背上沉思良久。

  赫連淵夏的分析確實有道理,這種心理博弈極其險惡。但他作為統帥,不能僅憑猜測就下定論。

  他必須找到邏輯上的漏洞,為全軍的安全負責。

  「赫連,你說的雖然有道理,但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。」

  獨孤寵抬起頭,目光銳利地盯著赫連淵夏,提出了自己的質疑:

  「假設對方真的有七萬大軍,那就沒必要故意放回一些俘虜,把訊息傳遞給我們獨孤部啊!

  「他只要把七萬大軍往黑林一埋伏,什麼都不說,什麼都不做。我們追擊心切,根本不知道前面有坑,只要不說,我們追擊之下,自然會陷入包圍中。

  「他何必多此一舉?萬一我們真的信了俘虜的話,被嚇得不敢追了,或者停下來偵查,他的埋伏豈不是落空了?連我都知道畫蛇添足這個詞!」

  這確實是一個巨大的邏輯悖論。擁有絕對實力的人,為什麼要搞這種花里胡哨的動作?

  面對獨孤寵的質疑,赫連淵夏並沒有慌張,反而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,流露出智者在面對更高層次對手時的無力感。


  「大王,您忘了漢人首領是誰了嗎?」

  赫連淵夏嘆了口氣,語氣中帶著幾分忌憚:

  「綜合先前的事跡來看,這位北涼王,是個敢孤軍深入草原,以三千兵力滅掉我獨孤部四千守軍,又用計謀挑動各部族聯盟與獨孤陽少主的萬騎大戰,最後等到兩敗俱傷後坐收漁利的高手!

  「他的每一步棋,都走得冒險又精準。這樣一個心機深沉、算無遺策的人,怎麼可能犯下『畫蛇添足』這樣低階的錯誤?又怎麼會做這種掩耳盜鈴的事情呢?」

  赫連淵夏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,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獨孤寵的心上:

  「如果對方真有七萬大軍,以對方的謀略和自信,如果撤退的路上什麼都不做,才會讓我們感到不安,不是嗎?

  「一支帶著大量輜重和俘虜的隊伍,面對三萬鐵騎的追擊,如果表現得毫無反應,連一點像樣的阻擊和疑兵都沒有,這就太反常了!

  「這種反常的平靜,反而會讓我們懷疑前面是不是有天大的陷阱,我們會派出大量斥候,我們會放慢速度,甚至可能在黑林外就停下來觀望。

  「而那個李辰,他不想讓我們停下!

  「所以,他反倒要裝出故作聰明的樣子。他必須製造出這些敷衍的騷擾,必須放出那些看似虛假的俘虜情報。

  「他就是要營造出一種『他在掩飾自己兵力不足』的假象,讓我們覺得他在耍小聰明。

  「這樣才能讓我們『看穿他們的詭計』,讓我們在智商上產生優越感,從而徹底打消顧慮,然後……真的上當啊!」

  聽到這裡,獨孤寵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,冷汗瞬間濕透了厚重的皮袍。

  他忽然意識到,赫連淵夏說的可能是對的。

  自己確實忽略了很多細節,那些看似拙劣的表演,那些恰到好處的「情報泄露」,原來都是為了迎合他的多疑,為了讓他自己說服自己「前方沒有埋伏,漢人不過是虛張聲勢」。

  如今經過赫連淵夏這一番抽絲剝繭的分析,他心中原本對漢軍實力的輕視和對俘虜情報的懷疑,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恐懼。

  那個北涼王,竟然連他的心理反應都算計進去了嗎?

  但他還是有一點想不通,這是最後一個疑點,也是最關鍵的一環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赫連。」

  獨孤寵擦了一把額頭上被冷風吹乾的冷汗,聲音有些發顫,「就算他的計謀是真的,可是,七萬大軍是從哪來的?

  「難道對方真的能未卜先知?

  「他怎麼可能提前預知了我們會追擊?又怎麼可能提前從大景朝廷調動了七萬大軍來埋伏?

  「還有那個什麼水火交攻,現在可是寒冬臘月,滴水成冰!哪裡來的水淹七軍?這聽起來簡直像是騙小孩的把戲,太不靠譜了!」

  如果無法解釋這七萬大軍的來源和那些看似荒誕的戰術,這一切推論依然立不住腳。

  赫連淵夏嘆了口氣,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,眼中閃過一絲對未知力量的敬畏:

  「大王,關於水火之計,屬下也不敢斷言,但漢人的文化博大精深,他們有很多我們無法理解的手段。

  「他們有道法,有巫術,還有觀星與占卜。就像我們草原上的大祭司能溝通天地、草原與先靈一樣,漢人的那些高人,甚至可能比大祭司還要厲害。

  「呼風喚雨、撒豆成兵應當是誇張,但若是精通天文地理,利用地形和特殊的手段引來地火、融化冰雪,未必就沒有可能,那個北涼王既然敢說,就說明他一定有這方面的依仗。

  「至於未卜先知……」

  赫連淵夏頓了頓,神色變得異常凝重,壓低了聲音,彷佛怕被風雪中的神靈聽去:

  「大王,如果屬下說,這不是未卜先知,也不是什麼神鬼之術,其實是大景早就預謀好了的一盤驚天大棋呢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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