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預謀好了?什麼意思?」
獨孤寵這次是真的疑惑了。前面的心理博弈和兵法詭道他都能理解,但是後面扯到大景朝廷的預謀,他感覺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。這和七萬伏兵有什麼關係?
「大王,您仔細想想。」
赫連淵夏指了指身後的方向,是幽州錦陽城的方位,語氣中帶著一絲看破真相後的戰慄:
「這次大單于率領十幾萬大軍,圍困幽州錦陽城那麼久。錦陽城雖然堅固,但畢竟只是一座孤城,兵力有限,糧草有限。
「它可是大景北方的門戶,是扼守我們草原部落進入右北平、乃至中原腹地的重要節點。
「可是,這麼重要的城池被圍困了數月,大景朝廷做了什麼?
「他們沒有派出一兵一卒的援軍!甚至連運送物資的嘗試都沒有做過!哪怕他們對錦陽城的堅固有信心,但這態度也太奇怪了。
「不管怎麼說,都不應該不聞不問才對。大景雖然不思進取,但他們的皇帝絕不是傻子,怎麼可能坐視北大門洞開?」
獨孤寵愣住了。
是啊,這也是他一直沒想通的地方。
之前他們還嘲笑大景皇帝昏庸,連自己的北方安寧都不要了。現在想來,其中確實透著一股詭異。
「那麼,大景朝廷把主意打在哪裡了呢?」
赫連淵夏自問自答,手指猛地指向前方,那個方向是北涼,也是他們此刻追擊的方向:
「既然不從幽州方向支援,不從正面與我草原勢力硬碰硬,那麼最近的、最能致命的切入點,自然就是——北涼!」
後面的話,已經不用赫連淵夏再細說了,獨孤寵自己也徹底想明白了。
一瞬間,所有的線索都在他腦海中串聯了起來,形成了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真相。
確實,大景朝廷不應該坐視錦陽城危急。
更有可能的真相是,他們早有聲東擊西、圍魏救趙的主意!
他們故意示弱,讓錦陽城吸引草原各部族的主力大軍。
趁著草原內部空虛,他們便讓北涼軍出一隊精銳,從側翼殺出,襲擊草原後方的各個部落!
然後再故意放跑各部落的倖存者,讓他們跑到幽州前線去報信。
到時候,前線軍心大亂,各部族為了保衛老巢,必然逼迫大單于撤軍。
這樣一來,錦陽城危急自解,又能順手破壞草原部族的根基和後方,一石二鳥!
但這還不是最狠的。
這盤棋的最後一步,就是伏擊追兵!
這支深入草原的漢軍,在完成破壞任務後,並沒有急著逃跑,而是故意掩蓋真實的隊伍規模,故意帶上了大量的戰利品拖慢行軍速度。
他們在等什麼?
在等魚上鉤!
他們在等草原上有實力的部族,因為憤怒和貪婪而追上來!
最好是人越多越好,最好是地位越高的部族越好!
到時候,早已埋伏在黑林一帶的七萬大景精銳大軍,就會像張開的巨口,將追擊的騎兵一口吞下!
這才是真正的天羅地網!
三萬騎兵一旦陷入七萬步騎混合大軍的埋伏圈,因為規模過大,在複雜地形施展不開,號令傳遞速度又有限,一旦中伏,必然是損失慘重的下場!
後方被襲,草原各部族必然撤軍,如此幽州之圍解了,草原部族的有生力量也遭受毀滅性的打擊,必然影響後續南侵!
而這個「幸運」的上鉤者,這個被大景朝廷選中的祭品,準備讓草原整體實力大損……
獨孤寵看了看自己身後的三萬大軍,又看了看自己這面代表著草原頂尖勢力的左賢王大旗。
在草原上最有地位、離北涼最近、實力儲存最完整、又剛好因為老巢被端而怒火中燒的,不正是他獨孤部嗎?!
想到這裡,一切邏輯都通順了。
這就是一個針對他獨孤部的驚天殺局!
獨孤寵背後瞬間出了一身冷汗,徹底嚇了一跳。
黑林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,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,橫亘在荒原與北涼城之間。
隨著距離的拉近,獨孤寵可以清晰地看到,原本開闊的荒原在這裡開始收束。
道路兩側的樹林從稀疏變得茂密,長滿松針的枝椏在昏暗的天色下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,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東西走向,彷佛是有人刻意將它們排列成了這般模樣,用以扼守這條通往南方的咽喉要道。
馬蹄聲在逐漸減弱,因為長途跋涉趕路的疲憊,也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。
獨孤寵不知怎麼,竟然在這片死寂的林地前感覺到了一絲詭異的寧靜,這寧靜並不讓人心安,反而像是一隻無形的手,輕輕搭在他的咽喉上,似乎隨時會發力。
而他的思緒出現了一絲恍惚,分出一縷精力,忍不住思考起一個荒誕的問題:
漢人為什麼不在春天的時候,把這條路上種滿樹木?若是那樣,密集的樹林或許就能成為阻擋他們草原部族南下的天然防線。
但隨即,他便意識到自己想了個蠢問題。
這裡是苦寒之地,嚴冬漫長,樹木種下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長大成材。而在他們草原部族每年都會南下打草谷的情況下,剛剛種下的小樹苗,恐怕還來不及紮根,就會被數萬鐵騎的馬蹄無情地撞倒、踐踏成泥。
至於從別處挪樹過來?
獨孤寵倒是沒往那方面想。
在他的認知里,「人挪活,樹挪死」這句漢人的諺語是完全正確的真理,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移植成木,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他晃了晃腦袋,將這些雜亂的思緒拋開,強迫自己重新聚焦於眼前的戰局。
時間已經到了傍晚時分。
天色昏暗得如同潑墨,風雪倒是停了好長時間了,但這並未讓空氣變得暖和,反而透著一種更深沉的寒意。
獨孤寵不斷地勒令大軍放緩行進速度,對於「七萬伏兵」和「大景國策」的恐懼,像是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裡,讓他每前進一步都充滿了猶豫。
但無論再怎麼慢,路終有盡頭。
最終,三萬鐵騎還是不可避免地抵達了黑林的邊緣。
……
黑林的另一端,李辰這邊,局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從容許多。
城內的援軍已經盡皆趕到,並按照布置,做好接戰的準備。
騎兵方面,增加了兩千名雖然騎術不算精湛、配合不算默契,但至少能騎馬作戰、揮舞馬刀的青壯。算上現有的兩千八百多名精銳,李辰手中加起來也有了接近五千的騎兵力量。
至於豐厚戰果,包括赤狼、獨孤陽、呼延衡在內的幾千名匈奴重要俘虜、幾千頭從草原深處趕回來的牛羊,以及上千輛滿載糧草兵器的大車,目前已經在身後二十里外的北涼城門口了。
他們正在分成東、北兩個門一起進城,加快速度入城。這批收穫將會交給城內留守的趙鐵柱安排。城內的空間早已不夠,那些牛羊只能暫時擠在校場緊急搭建的圍欄里。
李辰已經在心裡盤算著,來年開春,還得想辦法在北涼城後面開闢一片專門的牧馬場,才能消化掉這次北征帶回來的紅利。
沒有了後顧之憂,李辰便能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黑林防線上。
黑林之中,李辰其實並未像他在俘虜面前吹噓的那樣埋伏了七萬大軍。
他只埋伏了三千人。
這些士卒分成兩隊,每隊一千五百人,分別埋伏在道路兩側茂密的樹林深處。
他們的任務除了兩側夾擊外,還有造勢。
李辰讓人在林中樹立了極多的旗幟,五顏六色,甚至有些還是從匈奴人那裡繳獲的破爛旗幟改造成的。士卒們被要求在林間來回走動,甚至牽著馬匹製造出雜亂的腳步聲,做出一副人影綽綽、伏兵無數的假象。
計劃進行到這裡,其實比李辰預想的還要順利。
這得益於他之前布下的連環騷擾,透過前面多次敷衍的騷擾和故意泄露的「情報」,獨孤寵果然中計。
他們在反覆的分析和自我恐嚇中,忍不住放慢了行軍速度,生怕一頭扎進並不存在的陷阱里。
再加上李辰所不了解的一個關鍵因素,獨孤部其實是連續行軍兩天兩夜,加起來休息不到三個時辰。
人困馬乏,已是強弩之末。
所以,獨孤部到達黑林的速度,遠慢於李辰最初的預估。
這就給了李辰充足的時間來布置這一切。
其實,如果不是為了做戲做全套,免得獨孤寵在發現無法追上後,惱羞成怒繼續南下圍城。
或者圍城不成轉而去騷擾、劫掠周邊村鎮以發泄怒火的話,李辰其實早就可以帶人繼續撤退了。
他完全可以在接近北涼城北門的地方再與獨孤部接戰,在那裡背靠堅城,隨時可以得到城防弩機的支援,到時候哪怕不能戰勝敵軍,也能從容地緩緩撤入城內。
至少對於北涼軍來說,那樣的撤退幾乎不算有什麼損失。
不過,李辰並不打算那麼做。
他打算拒敵於黑林處。
他要將戰火阻擋在北涼的核心區域之外,減少北涼任何一處土地的損失,那些村鎮、那些剛剛對他建立起信心的百姓,經不起三萬匈奴騎兵的踐踏。
只有禦敵於國門之外,才能進一步樹立起北涼軍不可戰勝的威名。
至於更長遠的防禦體系,得等到來年開春,有了足夠的人力物力後,再好好規劃城池、關隘的建造了。
此時,在黑林中間那條寬闊的土路上,李辰的保底防線已經構築完畢。
一萬兩千名步卒列成了嚴整的長槍陣,他們依託著幾百輛大車和拒馬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半月形防禦陣地。
這是防守的底線,就算獨孤寵沒有看穿自己的「套娃疑兵計」,或者看得層次太高,真的頭鐵打算發起衝鋒作戰,北涼軍也可以憑藉這個堅固的軍陣防守,配合林中兩側三千人的夾擊,甚至加上身後騎兵的反衝鋒,硬生生擊退敵人。
他們占據地形優勢、心理優勢,而對面遲疑不進,從心態上就已經落入下風。
在這些步卒戰陣的前方,仍然樹立了極多的高大旗幟。
這些旗幟層層疊疊,如同帷幕一般擋住了視線。站在對面,如果不衝進來,根本看不清旗幟後面到底有多少人,也看不清這陣勢到底有多厚實。
五千的騎兵則是分成兩隊,分別由太史寧和夏奇這兩員虎將掌管。
他們並未列於陣前,隱蔽在步卒戰陣的兩側後方。
一旦匈奴人執意要衝殺過來,或者步卒陣線吃緊,這兩支騎兵隨時可以發起反衝鋒。
有太史寧和夏奇這兩員當世猛將在,只要集中鋒芒進行鑿穿戰術,哪怕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,北涼軍也不會吃虧,還能進一步鍛鍊士卒的野戰能力,為未來打下基礎。
不過,這些都是建立在最差的情況下。
李辰希望用更藝術的方式來結束這場防守反擊戰。
黑林前的空地上,寒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。
在步卒戰陣的最前方,在那片遮擋視線的旗幟帷幕之後,李辰竟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舉動。
他讓人搬來了兩把太師椅,然後拉著有些發懵的宋強,大搖大擺地走到了陣前,在兩軍對壘、殺氣騰騰的戰場中央,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。
「王……王爺?」
宋強屁股剛沾到椅子邊,就感覺像是坐在了燒紅的烙鐵上,渾身不自在,他看著前方昏暗的土路盡頭,那裡隨時可能衝出數萬名嗜血的匈奴騎兵,喉嚨忍不住發乾。
「別怕,坐穩了,你就當我們真有七萬大軍。」
李辰神色淡然,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大氅的褶皺,
「宋將軍,太史將軍和夏將軍都有事情要做,盧升、王立他們指揮軍陣脫不開身,剛好你臨時擔任中軍守衛職責,有機會和本王一起出現在這裡。」
「可是……這……」宋強欲言又止,手緊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「別緊張。」李辰微微一笑,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那片逐漸被黑暗吞噬的荒原,「咱們現在等的,不是兵力,也不是武力,而是左賢王以及其部族智囊的腦子。
「只要他們有智力尚可的人,只要他們從幽州前線撤離的過程中,能結合我們的舉動,聯想到朝廷不支援錦陽的異常舉動……呵呵,當然,這種無奈之利,以後還是不要有機會利用的好。
「總之越是反常,越是能讓他們恐懼。
「本王就是要坐在這裡,讓他們的疑慮不斷增加,讓他們懷疑一切又理解一切。
「利用他們的生存狡詐本能克服它們的凶暴本性,甚至讓他們空跑、損傷的情況下,還要生出『超越本能,及時止損』的慶幸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