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老兵揉了揉眼睛，看著遠處的煙塵，喃喃自語，「難不成……是王爺坐在兩軍陣前，天命之子的氣場太過強大，直接隔空嚇退了匈奴人的三萬鐵騎？」
「肯定是這樣！」旁邊計程車卒滿臉狂熱，「王爺單槍匹馬坐在那兒，就像天神下凡一樣，匈奴人看了能不怕嗎？」
這種近乎神話般的猜測，在底層士卒中迅速蔓延，很快傳開來。
跟著這樣一位不用動刀槍就能嚇退三萬大軍的統帥，未來肯定不可限量。
在北涼軍的心中，李辰的形象再次被拔高，他們開始堅定地認為，自家王爺絕對是有天命眷顧的。
這大景的天下，未來肯定是要由這位英明神武的北涼王來繼承大統的。
其實，即便是多少了解一些李辰計謀和布置的中層軍官，很多人的腦子裡也仍然是一團漿糊。
他們沒有完全搞明白，整個計劃中的猜疑鏈是如何完成閉環的。
為什麼自己這方明明演技那麼差、埋伏布置得那麼敷衍，反倒讓對面的三萬大軍更害怕了？這完全違背了他們以往的軍事常識。
在整個北涼軍中，只有包括太史寧、盧升等人在內的少數聰明將領，才能真正明白這一套算計到底有多麼深刻和有趣。
不過，太史寧他們心裡也清楚，如果不考慮北涼城周邊百姓的安危，這套計劃其實有著極大的容錯率和餘裕。
他們完全可以不冒任何風險地完成撤退，根本不至於像現在這樣，還要在黑林邊緣勞師動眾地大肆表演一番。
如果在剛才的博弈中，獨孤部的人裡面沒有像赫連淵夏那樣的智者，或者獨孤寵自己不夠聰明，想得不夠多、不夠深，沒有反向確定七萬大軍的存在，那這番故作拙劣的表演，都可能會直接導致雙方的一場血腥大戰。
真要到了那一步，北涼軍就只能提前在這黑林之前，用刀槍來檢驗這段時間以來的殘酷訓練成果了。
好在，一切都按照王爺最完美的設想發生了。
見匈奴大軍已經徹底調轉方向撤退，並且跑出了一段距離之後，站在李辰身後的宋強，自然而然地下達了命令。
「派出所有輕騎斥候！遠遠地尾隨匈奴大軍身後！」
宋強有條不紊地布置著，「記住，不要暴露行蹤，也不要接戰。只需給我看清楚，這群匈奴人是不是真的撤退了，他們的營地扎在哪裡，立刻回報！」
安排妥當後，宋強才鬆了一口氣。
而坐在太師椅上的李辰，則微微偏過頭，命人將太史寧和夏奇叫到了近前。
「兩位將軍，」李辰看著他們，眼中帶著一抹探尋的笑意，「不知想法如何？」
夏奇聞言，微微躬身，並未立刻作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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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並非刻板印象中那種只會用蠻力、實力強大卻沉默寡言的莽漢型別。
只是因為他揹負著被陷害滅門的沉重經歷，所以性格變得內斂早熟，發言謹慎，通常總是習慣於深思熟慮之後，才會發表自己的言論。
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，正在心中重新覆盤剛才的每一個細節。
而一旁的太史寧，則是完全難掩自己的興奮與敬佩。
他猛地一抱拳，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：
「王爺神機妙算，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！
「這一次草原之行，實在是圓滿至極！看如今這局勢，既然匈奴左賢王已經不戰而退，急著趕回草原處理內亂，那麼幽州前線十萬大軍的包圍，想必也已經因為後方起火而解除了！」
太史寧目光中充滿崇敬：
「不僅如此，咱們不費一兵一卒嚇退強敵，更是收穫了海量的戰馬、數不清的牛羊、成千上萬的俘虜，還有那堆積如山的糧草！
「經此一役，我大景在北方的實力大增，而王爺您在北涼、乃至整個大景軍中的威望同樣得到昭彰，相信在王爺的帶領下，我大景必能縱橫草原，踏平北蠻！」
太史寧毫不吝嗇自己的頌揚之詞，發自真心的同時，也帶著語言的藝術。
夏奇站在一旁，聽著太史寧的慷慨陳詞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這些話他同樣贊同，他覺得李辰真正厲害的地方，並不在於排兵布陣的奇詭，而在於對人性的精準拿捏。
謀略一旦建立在人心之上，把敵人心中的恐懼、多疑以及利益的帳算得清清楚楚，再加以利用，便能如臂使指，無往不利。
這絕對是兵法計謀中最高明的「上上層」境界。
就在夏奇準備開口，簡單地附和太史寧幾句時，李辰卻突然抬起了手，制止了他。
「太史將軍，夏將軍。」
李辰微微搖了搖頭，目光從遠處的風雪中收回，落在兩人身上，語氣平靜，
「本王叫你們來，不是要聽你們夸這仗打得怎麼樣的。過去的事就過去了，本王想問的是，後續當如何？」
太史寧和夏奇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。
什麼後續？
在他們看來，這場仗打到這個份上，已經是圓滿的大獲全勝。
匈奴人已經識趣地撤走了，宋強也按照規矩把輕騎哨探撒了出去，死死咬住對方的尾巴。
接下來，只要北涼軍保持警戒，防備匈奴人去而復返，同時暫時將周圍幾個村鎮的百姓集中到附近的城池裡躲避一陣，然後大軍就可以安安穩穩地班師回城了。
回城之後，有堆積如山的戰利品需要清點，有上萬匹良馬需要安置，還有俘虜和糧草需要消化。
這難道不是最完美的結局嗎？還要什麼後續呢？
太史寧試探性地問道：「王爺，您的意思是……關於後續戰利品的安置與利用？以及北涼來年開春後的發展方針？」
「這些事，回城後再說，我又何必在這裡相問呢？」
李辰雙手攏在袖子裡，眼神深邃，緩緩說道：
「剛才在陣前，雖然隔得遠，但經過本王的仔細觀察，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。
「獨孤部計程車卒，雖然陣型還算齊整，但明顯師老兵疲。有不少匈奴騎兵坐在馬背上，身子都在不自覺地搖晃。哪怕是本該精神高度緊繃的前鋒，也都難掩一副極度睏倦、甚至快要睜不開眼的樣子。
「這不符合常理。」
李辰頓了頓，語氣變得篤定：
「所以，本王推斷，這群獨孤部的三萬騎兵，為了追擊咱們，極有可能是星夜趕路，連軸轉了幾天幾夜，中間根本沒怎麼休息過。
「他們現在的狀態，絕對比我們這支經過一定休整的北涼軍要疲憊得多，甚至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。
「因此，本王派出去的哨探，可不僅僅是用來監視獨孤部是否真撤走的。」李辰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，「也是用來等待新一輪機遇的。」
太史寧和夏奇聞言心中皆是一震，這才反應過來，原來王爺竟然還有後續打算。
在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戰果之後，他竟然還不滿足於嚇退敵軍，竟然還想著要有後續的軍事打擊行動？
不過雖然驚訝，作為統兵將領，太史寧還是很快冷靜下來，思考起眼下的實際情況。
他眉頭微皺，上前一步，委婉地勸諫道：
「王爺深謀遠慮，末將欽佩。只是，這恐怕不是很妥當。
「咱們的將士們跟著王爺在外征戰多日，在荒原上歷經風霜雪雨，早已是身心俱疲。
「如今，北涼城的城牆已經近在眼前，大家心裡緊繃的弦已然放鬆下來，恐怕已經是人心思歸，戰心大減了。此時若再強行驅使他們去追擊三萬敵軍，只怕……」
夏奇站在一旁，雖然沒說話，但也微微點了點頭，顯然有著同樣的擔憂。
士氣可鼓不可泄，到了家門口再讓人回去拼命，這是兵家大忌。
「你們的擔憂，本王明白。」
李辰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神色，能體恤士卒，才是一個合格的將領。
「不過，本王也不打算讓所有人去。此戰若打，只動用騎兵，步卒按原計劃撤回城內防守。
「而且，本王從不強迫弟兄們去送死。」
李辰目光掃過正在寒風中列陣的騎兵，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，確保身邊的將領都能聽見：
「傳本王的軍令：接下來願意留下繼續隨本王出戰的騎兵弟兄，每人獎賞一隻羊！或者，如果他們願意，可以四人共享一頭耕牛！
「如果家裡不缺牲畜的，也可以按照市價，直接折算成足額的銀兩發下去，絕不拖欠！」
李辰的話音剛落，太史寧和夏奇的眼睛瞬間就亮了。
李辰其實早就在心裡盤算好了。
隨著北涼軍的規模不斷擴大，以後要打的仗會越來越多，他必須儘快建立起一套完善、透明且極具吸引力的獎賞機制，以及對戰利品的統一規劃管理。
與其等回城後慢吞吞地搞，不如就藉著這件事，把規矩先立起來。
天下熙熙，皆為利往，天下攘攘，皆為利去。
這個道理放在軍隊裡，同樣是顛撲不破的真理。
太史寧和夏奇聽完這個條件，心裡立刻明白，這事兒絕對可行！
對於大景許多底層的軍漢來說，他們拿命去拼，為的到底是什麼？還不是為了能讓家裡人吃口飽飯，過上好日子。
而大景普通士卒的薪俸本就不算高，甚至在陳虎時期經常被剋扣。現在王爺直接開出了「一隻羊」的價碼！
即便在北涼這種靠近草原的地方，一隻羊如果拉到集市上去，也可以輕鬆賣出一千錢！
這筆錢足夠一個普通的五口之家，精打細算地過上兩個多月的吃穿用度了。
而牛就更了不得了。
在農耕社會，耕牛就是最強的生產力，是能傳家的寶貝！很多偏遠的鄉、里，十幾戶人家湊在一起，也未必能有一頭健壯的耕牛。
雖然是四人共用一頭牛，價值換算下來和一隻羊差不多，但它在農業生產中的實際應用價值，卻要高出許多。
那些家裡有田地、有老婆孩子計程車卒，聽到這個訊息，絕對會趨之若鶩。
「王爺英明！」太史寧這回不再擔憂，
「有了這等厚賞，軍心絕對可用！足以抵消將士們的人心思歸之情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，他們的戰鬥欲望恐怕會比之前更加強烈！」
很快，李辰的命令便傳達了下去。
在命令一萬兩千名步卒開始有序地拔營，向著二十里外的北涼城內撤退的時候，近五千名騎兵卻被要求留在了原地，暫時沒有接到撤退的指令。
冷風吹過陣列，騎兵們原本有些疑惑。
看著步兵兄弟們高高興興地往暖和的城裡走，自己卻還要在這冰天雪地里挨凍，不少人心裡都開始犯嘀咕。
大家心裡其實都想著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，吃口熱飯，尤其是之前就跟著李辰他們深入草原、一路奔波回來的兩千八百多名老騎兵，此刻更是感覺骨頭都要散架了，做夢都想回到北大營的營房裡好好睡一覺。
但是，想到王爺自從掌軍以來，帶著他們打了一場又一場不可思議的勝仗，更是從未虧待過他們。於是大家便保持了極大的耐心，隊伍中沒有產生任何喧譁和鼓譟，只是默默地在馬背上搓著手，等待著下一步的指示。
然而，當傳令兵騎著快馬，在陣列中大聲宣讀了李辰的自願出戰命令，以及足以讓任何一個窮苦漢子紅了眼的「牛羊獎賞」之後。
整個騎兵陣列瞬間騷動了起來！
原本的疲憊和寒冷彷佛在這一刻被某種神奇的力量驅散了。
「一隻羊！或者是四人共享耕牛！」
「娘嘞！早說有這好事啊！別說是再打一仗，就算現在讓老子再跑回草原去，老子也干！」
「去！王爺有令，我等將士必要竭力完成！」
在獎賞刺激下，根本沒有一個人選擇退出。所有的騎兵都扯著嗓子高喊，表示自己精力充沛，絕對還能再戰三百回合。
看著瞬間被點燃戰意的騎兵大軍，太史寧徹底鬆了口氣，只要戰心可用，便不用擔心太多。
他策馬靠近李辰，壓低聲音問道：
「王爺，既然弟兄們求戰心切，咱們接下來怎麼打？
「是不是等哨探回報，確定了獨孤部紮營休息的位置後，咱們趁著他們疲憊熟睡，在夜間發起劫營？」
在太史寧看來，敵軍疲憊，夜間劫營無疑是擴大戰果、以少打多的最佳戰術。
李辰看著遠方逐漸濃重的夜色，微微一笑，笑容中透著一絲戲謔：
「夜間劫營？太史將軍，事情沒這麼簡單，獨孤寵老奸巨猾，縱橫草原幾十年，豈能不防備劫營？」
「更何況，獨孤部為了追殺我們，不惜星夜兼程，一路追趕而來，可謂是熱情之至。
「咱們作為東道主，送客自然也要熱情一點。只是一次簡單的夜劫，怎麼對得起左賢王這份苦心？
「我看，還是多送幾程比較好，送客送到西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