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孤部的大軍如同一條疲憊的黑色巨蟒,在荒原上向北緩慢地蠕動著。
在撤出黑林三十里後,這支大軍終於到達了體能的臨界點,開始有騎兵在馬背上搖晃,隨後「砰」的一聲,連人帶兵器重重地從馬上摔落下去,砸在堅硬的凍土上,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便昏死過去。
也可能是直接睡死過去了。
這樣的情況不僅是一例,而是接二連三地發生。
許多百騎長發現了這個問題,意識到將士們已經到了體力和精力的極限,連忙策馬向前,將情況緊急向上匯報。
獨孤寵的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,他聽完匯報,轉頭看向同樣疲憊不堪的赫連淵夏:
「傳令找背風坡,紮營休息吧。」
赫連淵夏接連不斷地打著哈欠,他已經是55歲的人了,晝夜騎馬行軍,沒怎麼休息,他有點熬不住了:
「是,不過還要選一批人守夜,防止漢人追上來夜襲。」
「夜襲……」獨孤寵眯著眼睛,險些睡著,趕緊強撐精神,扇了自己兩巴掌,「來人!告訴將士們,紮營後,守夜輪值,以一個時辰為換班點,防止漢人夜襲!」
經過先前與李辰的「頭腦風暴對決」後,他們疲憊的精力也迅速消耗,此時連注意力都無法集中,甚至無法聽對方說太複雜的話。
否則會打瞌睡。
很快,大軍勉強前方找了一個地勢略有起伏,勉強能抵擋寒風的背風坡,草草地紮下營寨。
趁著微弱的月色,一路尾隨的北涼哨探在幾里外的一處雪丘上,悄悄探出頭來。
他們清晰地看到獨孤部紮下了營寨,粗糙的皮帳在風雪中立起。
不過整個龐大的營地里,竟然沒有升起一絲炊煙,也沒有聞到任何烤肉或是煮馬奶的香氣。
哨探們對視一眼,立刻派人飛馬返回報告。
當哨探與大部隊匯合,將情報帶回時,李辰、太史寧和夏奇正帶領著近五千名騎兵在夜色中靜靜等候。
聽到「沒有升起炊煙」的細節,李辰不出意料。
換做是他,在特別困特別餓的情況下,也會選擇先睡覺。
「看來,這幫匈奴人是睏倦大過飢餓。」李辰做出了判斷,「在連軸轉了幾天幾夜後,安營紮寨完畢,大部分人恐怕連吃東西的精氣神都沒有了,只想倒頭就睡。」
「全軍聽令!」
李辰低聲下達指令,「馬蹄裹布,馬嘴戴上馬嚼子!帶上所有的銅鑼戰鼓,放緩腳步,向敵營推進!」
近五千騎兵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潛行,在李辰的命令下,沒人敢說話,行軍發出的響動散在風裡。
當距離獨孤部營寨不足兩里時,李辰抬起了手。
「派五百騎兵上前,敲鑼打鼓,大聲呼喊!給本王做出要全軍突擊的架勢!」
「是!」
五百名北涼騎兵瞬間如脫韁的野馬般沖了出去。
「殺——!踏平獨孤部!」
「衝進去!活捉獨孤老狗!」
震天的鑼鼓聲在寂靜的夜空中驟然炸響,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和馬蹄的轟鳴聲,這突如其來的聲浪,簡直能把人的耳膜撕裂。
獨孤部的營寨邊緣,負責守夜計程車卒本就困得直打晃,被這恐怖的動靜一激,頓時嚇得魂飛魄散。
「敵襲!漢人夜襲!」
守夜人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,悽厲的警報聲瞬間傳遍了整個營地。
剛鑽進帳篷、剛剛進入夢鄉不久的獨孤部士卒,被這彷佛近在咫尺的喊殺聲生生從夢中驚醒。
那種感覺,就像是極度疲憊的人在清晨五點鐘,突然聽到耳邊響起了足以讓人心臟驟停的經典蘋果鬧鈴,不僅驚悚,還帶著一種讓人想一拳打爆世界的暴躁與煩悶。
好在天氣極為寒冷,為了方便起夜和防備突發狀況,大部分匈奴士卒都沒有脫衣服。他們手忙腳亂地抓起兵器,連滾帶爬地衝出營帳,滿臉驚恐地準備迎戰。
中軍大帳內,獨孤寵也嚇了一跳,趕緊衝出營帳,大呼小叫著讓人備馬。
「怎麼回事?!哪裡來的漢人!」
他提著彎刀,在親衛的簇擁下衝出營寨,卻發現情況與他想像的完全不同。
負責守夜的部隊並沒有和敵人接戰,他們只是緊張地握著弓箭,指著前方的黑暗。
「大王,敵人只是在外面鼓譟吶喊,並沒有要進攻的意思!」一名千騎長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稟報。
獨孤寵策馬向前看了看,果然,那些漢人騎兵只是在營寨外圍打著轉,敲著破鑼,扯著嗓子亂喊,連一支箭都沒射過來。
「混帳東西!竟敢如此戲弄本王!給我趕走!」
獨孤寵氣得七竅生煙,立刻命人出營驅趕。
然而,出營的匈奴騎兵還沒衝到跟前,那五百名漢人士卒就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,直接轉頭就跑,根本不作絲毫逗留。
等追兵悻悻而歸,獨孤寵咬了咬牙,為了防備漢人真的來襲,他決定增加守夜計程車卒數量,直接點了一萬五千人輪流守夜,命令其他人則繼續回帳休息睡覺。
可是,獨孤寵把這群漢人想得太簡單了。
結果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,營地外面又開始鑼鼓喧天。
各種震天響的動靜和變著花樣的喊叫聲再次襲來,讓獨孤寵和那些剛要重新入睡計程車卒們痛苦不堪,想繼續睡覺根本不可能。
而且,因為身體過於睏倦疲憊,這種被反覆吵醒的狀態,讓他們的心臟開始砰砰直跳。
身體不僅沒有因為剛才短暫的休息而變好,反倒因為這種驚嚇和折磨變得更加疲憊難受。
就像是現代社會裡,加班到凌晨三點半的程式設計師,心臟隱隱作痛,隨時都在猝死的邊緣徘徊。
他們的情緒變得暴躁、煩悶,想要殺人發泄,但更重要的、也是最渴望的,還是想要睡覺。
可是,外面的漢人根本就沒有靠近的打算,也沒有要實質性進攻的意思。
只要匈奴人一出營驅趕,他們轉頭就跑;等匈奴人回營躺下,他們又像蒼蠅一樣追上來,繼續釋放那種讓人抓狂的噪音。
甚至,這幫漢人十分「貼心」,每次都精準地把握著節奏,隔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,就在他們剛好放下戒備、即將入睡的那一刻,再次將他們吵醒。
不知道漢人怎麼這麼損,居然還特意學了匈奴語,喊的話是:
「你們這個年紀你們怎麼睡得著覺?!」
獨孤寵要氣死了,我52歲的老人家好幾天沒睡了,我特麼憑什麼睡不著覺?!
你們這些漢人不要太過分!
他只得下令,休息的將士不必管外面,專心休息。
然而,喧囂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,外面喊得震天響,營里的人根本睡不著。
更讓獨孤寵感到絕望的是,哨探驚恐地跑回來匯報說,在周圍月光籠罩的夜色里,除了五百個敲鑼打鼓的,還有至少數千名漢人騎兵正像幽靈一樣窺視著他們,似乎隨時準備在他們最虛弱的時候衝上來咬上一口。
這讓獨孤寵他們不得不時刻提心弔膽,不由得擔心起漢人軍隊忽然由虛轉實發起進攻。
因為負責守夜計程車卒本就沒得到休息,現在又要時刻保持高度緊張,他們比周圍試圖睡覺的同族還要疲倦,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。
如果非要形容獨孤部現在的處境,大概就類似於:
一個上完夜班、精疲力竭的社畜,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家,洗完澡剛準備躺下睡覺,樓上的鄰居卻啟動了跑步機開始晨練。
等跑步機停了,鄰居又開始用菜板瘋狂剁肉餡。
持續的、無法阻擋的低頻振動和噪音,讓人心臟隱隱作痛,難受得幾欲發狂。
想睡是做不到的,但是現在立刻拔營起寨繼續逃跑,似乎也做不到了。
戰馬和士兵都需要喘息。
表面上看,李辰此時施展的計謀,似乎類似於前世《三國演義》中,漢中之戰時諸葛亮對曹操軍營施展的疲兵、疑兵之計。
但演義中,諸葛亮的目的是逼迫曹操決戰,或是逼其主動撤軍,從而拿到漢中之地。但李辰此時施展的疲兵計,想要達到的效果卻完全不同。
因為獨孤部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了,他們現在的狀態,更像是李辰前世《狼圖騰》中所描述的——狼捉羊的方法。
這些殘酷的自然法則,獨孤寵他們這些土生土長的草原人,自然也再了解不過。
在草原上,狼群在追捕獵物時,往往會在羊即將起夜排泄或是休息的時候開始瘋狂追趕,不讓羊有任何休息和排泄的時間。
它們就這麼一直追趕,直到羊在極度憋尿和恐懼的情況下不得不一直奔跑,最終顛破了尿泡,倒地不起,狼群便可以兵不血刃、輕鬆地狩獵成功。
現在,獨孤部就像是那個想要小便的羊,外面的漢軍,就像是那隻不斷追捕、耐心十足的狼。
直到他們獨孤部的「尿泡」被徹底顛破、全軍崩潰之前,漢軍這隻狼是絕對不會冒著被羊臨死前一腳踹翻、陰溝裡翻船的風險,貿然撲上來的。
獨孤部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到了身體和精神的極限了,連站著都能睡著,很難再支撐著去打一場硬仗。
他們沒有在幽州前線打最後的攻城戰,但他們此時,卻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,那些被困在錦陽城裡、連軸轉防守的漢人守軍的絕望與疲倦。
「該死!該死的李辰,這種邪惡的計謀,一定是他想的!」
獨孤寵雙眼布滿血絲,在帳內焦躁地走來走去,最後只能無奈地叫來同樣雙眼通紅、神色萎靡的赫連淵夏,趕緊商議對策。
「赫連,再這樣下去,不用他們打,咱們自己就先崩潰了!快想個辦法!」
赫連淵夏苦笑一聲。
他心裡很清楚,李辰用的根本不是什麼陰謀,而是赤裸裸的陽謀。
就算李辰把計劃寫在臉上,大聲告訴你他就是要熬死你,你也沒有任何辦法解決這個問題。
只會在漢軍接連不斷的騷擾中,變得越來越煩躁、越來越疲憊,直到徹底瘋狂。
或者,換句話說,他們已經快跌入斬殺線了。
「大王,為今之計,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硬扛。」
赫連淵夏無奈地提出了一個笨辦法,
「不如傳令下去,叫將士們撕下衣襟,用羊毛死死堵住耳朵,不要去聽外面的聲音,強迫自己閉上眼睛,儘可能地恢復精力。
「只要熬過今晚,明天天一亮,咱們立刻拔營!」
至於追擊,赫連不覺得這幫漢軍會與他們正面交戰。
獨孤寵雖然覺得這辦法治標不治本,但眼下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,立刻讓人傳令下去。
然而,李辰在帳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手。
「堵耳朵?想得美。」
李辰坐在馬背上,看著逐漸安靜下來的匈奴營寨,嘴角泛起一絲冷酷的笑意。
「傳令,全體下馬,準備剁腳!」
他揮動指揮的旗幟,向負責騷擾計程車卒下達了新的指令。
「不用喊了,所有人,聽我旗語指揮,一起跺腳!」
隨著李辰的旗幟落下,數千名漢軍士卒同時穿著沉重的戰靴,狠狠地跺向地面。
「咚!」
一聲沉悶的巨響,順著凍土傳導,直接震動著匈奴營帳的地面。
這一次,李辰並沒有讓他們保持規律的節奏。
「停……再跺!等兩個呼吸,跺!」
「咚!」
「咚!咚……咚!」
以一種極其不規律、毫無節奏感的方式,漢軍士卒們在營外瘋狂地跺腳。
就像是夜晚,樓上的忽然重重地摔落一隻鞋子,把你從睡夢中驚醒。
你睜著眼睛,緊張地等待著另一隻鞋子落下,卻一直等不到。當你好不容易放鬆警惕,即將睡著時,那隻鞋子又「砰」的一聲砸了下來。
不同之處在於,一般人只有兩隻腳,穿一雙鞋。
北涼軍是屬蜈蚣的,全是腳!
等待未知噪音的焦慮,以及地面傳來的真實震動感,讓塞了棉花的匈奴士卒們更加難受,心臟病都快被嚇出來了。
赫連淵夏的臨時辦法,在李辰的「折磨戰術」面前,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,他總不能讓獨孤部的將士都飛起來睡覺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