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咚!」
「咚!咚!」
不規律的震動順著凍土,像一把把重錘直接敲擊在獨孤部將士的心臟上。
在這彷佛永無止境的折磨下,整個獨孤部大營里,基本沒有人能真正睡著。
哪怕是耳朵被凍聾了的殘疾士卒,在透過地面傳導的沉悶震動下,也會被硬生生地從淺度睡眠中震醒,煩躁得恨不得拿頭撞地。
反觀營外的北涼軍這邊,畫風卻截然不同。
由於一直需要聽從旗語不斷地用力跺腳,這幾千名騎兵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活絡了起來。
在塞北滴水成冰的寒夜裡,他們非但沒有覺得冷,反而一個個跺得渾身冒熱氣。
一想到這群北蠻匈奴狗又困又累,被自己折磨得無法休息,他們就覺得比平時在校場裡拉練還要痛快。
看來以後回去了也要經常跺腳,有益於身心健康啊!
大帳內,獨孤寵與赫連淵夏兩人頂著濃重的黑眼圈,雙眼布滿血絲,猶如兩頭瀕臨崩潰的野獸。
他們終於扛不住了。
即便是作為統帥和智囊,擁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定力,在連續幾天幾夜的高強度追擊和這種毫無底線的精神折磨下,他們也沒辦法安然入睡。
身心俱疲之下,理智的防線開始崩塌。
「欺人太甚!李辰小兒,欺人太甚!」
獨孤寵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,發出一聲猶如困獸般的咆哮,
「傳令!全軍上馬!趁著現在大家還能勉強支撐,沒有直接睡死過去,老子要出去跟這幫漢狗決一死戰!」
軍令一出,早已被折磨得暴躁不堪的獨孤部將士們,紛紛帶著滿腔的怒火離開帳篷。
他們翻身上馬,抽出彎刀,準備憑藉著絕對的人數優勢,一舉將營外煩人的漢軍徹底打敗,然後再回來安穩地睡個好覺。
一直在暗處盯梢的北涼哨探,一看到獨孤部全軍上馬、殺氣騰騰地準備出營,立刻將情報飛報給李辰。
「想打?本王偏不奉陪。」
李辰跨在馬背上,看著遠處營寨里晃動的火把,向來平靜淡定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一絲缺德的笑。
既然能用這種近乎流氓的疲兵之計直接把獨孤部的人逼瘋、困瘋,他又有什麼理由要在對方暴躁的極點時,去硬碰硬地進行正面交鋒呢?
敵疲我擾,敵進我退!
反正要不了多大會,獨孤部這群人的情緒又會過山車一樣變得沮喪失落。
前世執行任務,偽裝心理醫生的時候,李辰接觸了不少失眠、抑鬱、嚴重焦慮的患者,對熬大夜後的「情緒過山車」十分了解。
老子玩兒不死你!
「傳令!全軍上馬!」
李辰果斷下達指令,「帶上鑼鼓,咱們撤!撤得遠一點,保持距離,不用跟獨孤部正面接戰!」
隨著一聲令下,原本還在營外瘋狂跺腳的北涼軍迅速上馬,帶著製造噪音的傢伙什,猶如一陣旋風般向後退去,很快便隱沒在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衝出營寨的獨孤部大軍,面對的只有空蕩蕩的雪原和凜冽的寒風。
三萬鐵騎,簡直是拔刀四顧心茫然。
他們滿腔的怒火就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煩躁之下的無力感和挫敗感,比被震動吵醒還要讓人難受。
站在風雪中,不知道是應該繼續追上去,還是應該下馬回營繼續睡。
「啊欠——」
獨孤寵騎在馬上,冷風一吹,不僅沒有讓他清醒,反而忍不住張開大嘴,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。
這哈欠就像是有傳染性一樣,在寂靜的軍陣中迅速蔓延開來,周圍的將領和士卒們也跟著接二連三地打起了哈欠。
就在這哈欠聲中,他們剛剛因為憤怒而升起的鬥志,又如同被戳破的皮球一般,迅速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一種深深的擺爛心理在所有人的心底升起。
「不管怎麼樣,要不……還是回去睡覺算了。」
這種想法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盤旋。
其實,這種情況在極度疲勞的狀態下非常常見。
連續熬夜、長途奔襲,導致他們的注意力根本無法集中,情緒在暴怒與頹喪之間快速波動。
在剛才準備決戰的那一刻,他們透支了體內最後一點腎上腺素和皮質醇。
當這股勁兒泄去之後,有不少人甚至忘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、在想什麼。
甚至有的人坐在馬上,眼前已經開始出現重影和視幻覺。
赫連淵夏痛苦地用雙手用力搓著自己冰冷僵硬的臉頰,努力睜開那雙通紅的眼睛。
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此刻的獨孤部,已經陷入了極其危險的境地。
僅僅是因為一時的自大,選擇了不顧一切地追擊,竟然就在李辰這一系列連環計和疲兵之術的消磨下,陷入了這種難以挽回的被動地步。
就在獨孤部大軍停留在營外,陷入上下馬兩難、進退維谷的時候。
遠處的黑暗中,李辰憑藉洞察之眼,察覺到了他們的猶豫。
「咚!咚!鏘——!」
立刻,令人抓狂的敲鑼打鼓聲再次響起,伴隨著北涼軍故意拉長聲音的大聲吶喊,簡直就是一副「趁你病要你命」、完全不做人的姿態。
「混帳!殺!給我殺光他們!」
獨孤寵再次被激怒,怒火中燒。在心理上的屈辱和生理上的極度睏倦雙重折磨下,他的理智徹底斷線,揮舞著彎刀下令全軍追殺漢軍。
「大王息怒!不可全軍出動啊!」
赫連淵夏大驚失色,拼儘自己最後的一絲清明,死死拉住獨孤寵的馬韁,大聲勸阻道:
「大王,將士們已經到了極限了!
「既然漢軍只是騷擾而不接戰,何不讓一半將士去追擊驅趕,而剩下的一半人,則留在原地繼續休息呢?
「哪怕只是讓他們輪換著睡上兩三個時辰,也能相當程度地緩解睏倦,總好過現在這樣,將士們連拿刀的手都在發軟啊!」
獨孤寵被冷風一吹,再加上赫連淵夏的勸阻,稍微恢復了一絲理智。
他看了看周圍騎在馬上東倒西歪、似乎隨時會睡著摔下去計程車卒,無奈地點了點頭,同意了這個折中的方案。
很快,獨孤部兵分兩路,一半人馬在一名獨孤寵的帶領下,強打精神,朝著鑼鼓聲的方向追擊而去;而剩下的一半,包括赫連淵夏在內,則拖著沉重的步伐,重新返回了營帳,倒頭便睡。
然而,李辰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在黑夜中,見獨孤部真的分兵追上來了,李辰便帶著大軍從容撤退。
因為提前就保持了足夠安全的距離,北涼軍根本不怕被追上。他們帶著追兵在荒原上兜起了圈子。
而李辰在撤退的過程中,還有餘力記住了他們兜圈子的位置、距離和角度。
僅僅一刻鐘之後。
北涼軍在風雪的掩護下,劃出一個巨大的弧線,竟然硬生生地繞開了背後的追兵,以雷霆萬鈞之勢,又沖向了獨孤部剩下那一半將士紮營的原點!
因為獨孤部是臨時決定紮營,又是騎兵輕裝趕路,連攜帶輜重的車輛都沒有,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荒原,連棵能砍伐用來做柵欄、拒馬的樹都找不到。
所以,他們那一半人留守的營帳,就是毫無防備、光禿禿地擺在背風坡後面的盤中餐。
「點火!衝鋒!」
李辰拔出長刀,讓太史寧和夏奇率軍衝鋒。
「呼——!」
近五千名北涼騎兵同時燃起火把,如同暗夜中突然睜開的五千隻惡魔之眼,他們催動戰馬,毫不猶豫地直接對著毫無防護的營帳發起了衝鋒。
營帳中的匈奴士卒,在經歷了反覆的折磨後,好不容易才進入夢鄉。
在他們此時漿糊一般的腦子裡,想著既然已經有一半兄弟去追趕敵軍了,營地里短時間內肯定安全了,根本沒考慮過再留人守夜這種事。
當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再次響起時,雖然有些人還能憑藉著本能掙扎著爬起床,但外面根本沒有柵欄的阻擋。
臨時抓起兵器、勉強睜開通紅雙眼衝出營帳的匈奴兵,面對高速衝鋒而來的北涼鐵騎,不過是螳臂當車。
瞬間便被戰馬撞飛,或是被冰冷的馬刀無情地收割了性命。
「放火!燒了這鳥營!」
太史寧和夏奇一馬當先,率領著騎兵在營地中縱橫馳騁。
北涼軍除了用騎兵衝擊出一條條血路外,還四處扔擲火把,周圍的帳篷很少有經過防火處理的,瞬間便成了最好的助燃物。
擋路計程車卒全被無情殺死,慘叫聲被淹沒在烈火與鐵蹄的轟鳴中。
僅僅片刻功夫,整個背風坡的營帳便化為了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。
北涼軍如同死神一般,繞著獨孤部的殘破營帳,放了整整一圈致命的烈火。
夜風鼓動之下,火光迅速映紅了半邊荒原的天空。
當被李辰兜圈子甩開的獨孤寵一行人,拖著疲憊至極的戰馬終於氣喘吁吁地趕回原點時,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入了冰窖。
原本應該是留守將士安睡的營地,此刻已完全化為了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,數不清計程車卒站在火舌舔舐之外,慶幸自己的活命。
「救命啊!大王救命!」
「我的眼睛!啊——!」
火海中,被烈焰吞噬的皮帳如同一個個巨大的火球。悽厲的慘叫聲、絕望的呼救聲,混雜著戰馬被燒焦的嘶鳴,直刺獨孤寵的耳膜。
還有一些沒有在第一波騎兵衝鋒中死去的匈奴士卒,此刻正渾身是火地從廢墟中爬出,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滾,試圖撲滅身上的烈焰,但很多人還沒等火焰熄滅,便被濃煙嗆暈過去。
獨孤寵看著這一幕,心涼了半截,只覺得喉嚨里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腥甜。
「快!救火!快救人啊!」
他發瘋般地揮舞著馬鞭,發出絕望的咆哮,命令手下趕緊去營救那些還在火海中掙扎的族人。
可是周圍根本沒有河流,面對沖天的火光,匈奴士卒們束手無策,他們總不能徒手捧著地上的積雪去澆滅烈焰。
他們只能無能為力地站在火場邊緣,在獨孤寵憤怒且無助的咆哮聲中,冒著被燒傷的風險,儘可能地去搭救那些已經跑出火海、但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族人。
至於那些被困在火海深處的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化為焦炭,或是被濃煙活活嗆死。
留守的一萬五千人,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火襲中,損失究竟有多慘重,此時已經根本無法統計。
獨孤寵的雙眼被火光映得通紅,血絲密布的眼球里充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仇恨。他怒氣衝天,再次下達了追擊的命令。
「追!給我追!哪怕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把這幫漢狗碎屍萬段!」
大軍再次啟動,但大多數人因為過度疲倦,甚至已經失去了同理心和憤怒,像是失去了理智、只剩下本能的行屍走肉,跟隨領軍前鋒,機械地順著北涼軍撤退的方向追去。
然而,隨著追擊的進行,生理上的極限開始無情地懲罰獨孤部。
獨孤寵在馬背上顛簸著,很快,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,緊接著,一陣彷佛被鋼針扎入的刺痛,從胸口蔓延開來。
他痛苦地捂住胸口,臉色煞白,呼吸變得像破風箱一樣粗重。
在他身旁,一直苦苦支撐的智囊赫連淵夏,情況更是糟糕。
由於長時間的思慮過度加上極度缺乏睡眠,赫連淵夏的眼前已經是一片模糊。就在馬匹越過一個雪包時,他身子一歪,竟是雙眼翻白,直挺挺地向馬下栽去。
若不是一旁另一位眼疾手快的獨孤部高層將領拼死伸出手扶了一把,將他硬生生地拽回馬鞍,恐怕當場就會摔下馬背,被身後千上萬隻鐵蹄踩成一團肉泥。
說實話,即便是在草原上遭遇了最殘酷的「白災」,牛羊成群地凍死,部落里食物嚴重不足、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,他們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絕望過。
這種無力感、被人在智商和生理上雙重碾壓、像狗一樣戲弄的屈辱感,比寒冬和飢餓更讓人崩潰。
而此時,跟在獨孤寵身後繼續追擊的一萬五千名騎兵,實際人數已經悄然發生了非戰損銳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