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司馬昱病倒的這個特殊時候,司馬昱忽然指定郗超前去傳旨,而不是派一直以來出納帝命的侍中。
一向以智謀出眾聞名的郗超,怎麼會感覺不出來其中的貓膩。
只不過當著朝廷眾臣的面,他沒有理由去拒絕皇帝的命令罷了。
等到郗超離開,王坦之這時也悄悄來到了臉色沉重的王彪之身旁。
他悄聲問道:「王公可知陛下此舉,用意何在?」
只見王彪之搖了搖頭道:「聖心難測,老夫亦深感疑惑……」
「不知此次大司馬會不會入朝?」王坦之忽然道。
此言一出,王彪之神色一愣,反問道:「以文度之意,是盼大司馬來朝,還是望其不來?」
「自然是望其不來!」王坦之想也沒想,就脫口答道。
「就不知道大司馬心中作何想了……」
王彪之嘆息一聲,再一次陷入了沉默。
他和王坦之一樣,不希望桓溫入朝,生怕桓溫入朝之後,再一次攪得建康城天翻地覆,不得安寧。
可是他們卻處於被動,只能等著桓溫作出抉擇。
又過了片刻,寢殿之內又跑出來一個太監,高聲道:「陛下有旨,請眾臣聽諭。」
眾臣聞言,連忙手執笏板,躬身站好,等著宣旨。
只聽那太監大聲道:「朕以眇德,獲保宗廟,不圖允厘天工,克隆先業,今日偶染疾恙,便致萬機停頓,百司廢職,如此而後,將何以振興社稷,恢隆百業!其文武官員,各歸有司,勿使政事停滯!」
話音一落,眾臣不禁面面相覷,然後躬身拜道:「臣等遵旨。」
「諸位公卿,都散了吧。」
那太監再補充了一句,便轉身進了寢殿,而朝廷公卿,這才依依不捨的離開了寢殿。
……
當百官回到各個官署之後,看到根本沒有心思理事的各署衙郎官,有的大發雷霆,整肅官紀,有的不聞不問,任由郎官議論,更有的「以身作則」,加入了眾郎官的議論之中。
在秘書省,王獻之便是不聞不問。
只見他緊鎖著眉頭走進秘書省,看著一個個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的下屬,他既不阻止,也不參與,只是一個人悶著頭,靠在書案上,思考著今日突發的大事。
「陛下派郗嘉賓前去宣旨,可是決意要讓大司馬入朝?」
「詔書里寫的,又是些什麼內容?」
「如果大司馬入朝,是否真要改換天下?」
「真到了那一天,我王氏一族該何去何從?」
……
想了很久,他仍然沒有能夠將有用的資訊整理出來,腦海里仍然是一團亂麻,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做決策。
這時,他忽然將關注點鎖定在了秘書省內的一眾郎官身上,想從眾人的議論之中,尋得一點可用的資訊。
不過眾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小,他根本聽不清他們議論的具體內容,只能從嘴唇的動作,來分辨他們說的話。
他看了好幾個人,都沒有找到有用的議論,在即將放棄的時候,忽然瞥見謝文的嘴裡似乎在說:「大司馬決不會入朝!」
這幾個字的嘴唇動作十分明顯,極易分辨,他幾乎立馬就可以確定。
只見他神色一震,想到此前謝文關於桓溫準確的論斷,連忙來到張羽和謝文的面前,看向謝文道:「文度,你跟我來一趟。」
聽謝文解釋正聽得津津有味的張羽聞言,不由得一愣,滿心失望地看了看王獻之,卻又不敢說什麼,將目光轉到了手裡的公文上來。
面對頂頭上司的召喚,謝文也不好拒絕,連忙起身,跟著王獻之走出了偏殿。
來到走廊無人之處,王獻之忽然停下了腳步,轉過頭,盯著謝文的眼睛問道:「朝上之事,文度想必已經聽說了,不知你有何見解?」
謝文一副早已料到王獻之心思的模樣,正色道:「見解談不上,下官不過有些猜測罷了。」
「哦?那不知文度可願說來我聽?」王獻之微笑道。
「王公有命,下官豈敢不從。」
謝文客氣一聲,然後緊接著道:「常言道:『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!』陛下自登基以來,便常常有思慮過度、食宿不安的流言傳出,今日在朝堂病倒,恐怕是大限將至之兆!」
聞言,王獻之暗暗點頭,又問道:「那以文度之見,陛下方才派郗嘉賓前去姑孰宣旨,召大司馬入朝一事,可會成功?」
「什麼!怎麼會……」
聽到這一讓人難以置信的勁爆訊息,謝文不由得脫口驚呼了出來!
然而看到王獻之那的神色,他便知道這個訊息決不會有假。
他整理了一番情緒,眉頭微皺道:「以下官愚見,大司馬恐不會入朝!」
他相信謝安不會再有什麼「騷操作」,歷史也決不會在這個時候發生改變,所以還是頗為自信地按著歷史的軌跡說了出來。
「哦?不知文度何以作此判斷?」王獻之眉頭也皺了起來,一臉的不敢置信。
「按理說,郗侍郎與大司馬恩情深厚,當此大變將生之時,必會勸大司馬入朝,但下官聽聞大司馬北伐之時,尚且未聽郗侍郎平燕之策,如今也當不會聽其勸進之言!」謝文正色道。
聽到「勸進」二字,王獻之頓時一驚,一臉吃驚地道:「方才文度說『勸進』?可是我聽錯了?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謝文突然大笑了幾聲,然後看著神色變得頗為尷尬的王獻之道:「王公特地將下官叫到此處,不就是為了聽些尋常人不敢說的話嗎?怎麼我袒露心聲,王公反倒拘謹顧盼了起來?」
「呃……」王獻之尷尬地看向謝文道:「如此說來,文度對自己的判斷頗為自信了?」
「大司馬之心,無人可知,下官也不過是從其以往之行跡推斷,說不得一定準確,但總有四五分把握。」
說罷,看著陷入沉思的王獻之,謝文拱手一禮道:「若王公別無他事,下官還有公事未處理完畢,就先行告退了。」
「你去吧。」
王獻之微微點頭,朝謝文揮了揮手,示意他可以自行離去。
謝文再施一禮,轉身朝偏殿大門走去。
望著謝文的背影,王獻之不由得輕聲感嘆道:「後生果然可畏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