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兄長此言何解?」謝琰疑惑地問道。
對於桓溫將掀起大風大浪,他其實並不覺得奇怪,但說桓溫會就此偃旗息鼓,他卻想不明白是什麼意思。
「若大司馬志在行非常之事,必然掀起大風大浪!若在行事過程中,朝廷公卿一心相阻,以大司馬向來行事穩重之性格,恐怕會就此息謀,也就是偃旗息鼓了。」謝文一本正經地解釋道。
「那在兄長看來,究竟是風浪大起,還是會偃旗息鼓?」謝琰又問道。
「嗯……」
謝文像是沉思了一陣,然後才吐出心中的想法:「偃旗息鼓。」
「果然會是如此麼……」謝琰有些不敢相信地呢喃道。
「那就要看大司馬之心究竟如何了。」謝文感嘆道。
……
翌日,大司馬府,謝安和王坦之聞召而來。
他們王珣的帶領下,來到了廳堂之內,見到了安坐在廳堂之上的桓溫。
只見桓溫微一揮手,王珣便自覺退出了廳堂,偌大的廳堂之內,現在就剩桓溫、謝安和王坦之三個人了。
桓溫突然的單獨召見,讓謝安和王坦之都感到有些意外,猜不透桓溫召他們前來的目的何在?
「安石、文度,請坐。」桓溫微笑著揮手指向他面前的兩處席位道。
「謝明公賜座。」
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拱手一禮,然後從容落座。
似乎沒有了持刀帶甲的衛兵,王坦之心中對桓溫的畏懼驚慌之意也就無從而生了一般。
「因昨日要延見百官,未曾與安石和文度詳談朝事,我思來想去,總覺不妥!故而今日我不見外人,專與你二人議事,還望安石和文度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」桓溫笑道。
「明公有命,豈敢不從。」
兩人再一次同時拱手回應道。
「數月之前,宮省生變,其中詳情,我尚不甚清楚,你二人俱領侍中之職,親歷當日之事,想必可以釋我心中之疑。」桓溫正色道。
此言一出,王坦之不禁頗為吃驚地看了看神情仍然鎮定的謝安,然後整理了下思緒,正色道:「當日是我當值,但有賊人突入宮禁一事,我也是在游擊將軍毛安之帥人誅討賊寇時經宮中禁衛稟報,方才得知!此事究竟因何而起,如何發展,我亦無從得知。」
「嗯……」
桓溫一臉嚴肅地沉吟一聲,然後看向謝安問道:「安石呢?」
謝安回道:「明公也清楚,我雖領有中護軍之職,但只管禁苑衛戍,宮門、朝堂及各類庫藏,俱應由令弟『穆子』掌管,其中具體情由,恐怕當問令弟。」
聽著兩人像是商量好了的回答,桓溫不由得愣了一愣,然後道:「事發詳情,我雖可去問穆子,但盧悚、許龍二人淵源,恐怕還得請教你們兩位。」
「明公此言何意?」謝安一臉疑惑地道。
「安石交友廣泛,頗識奉道之人,難道就未曾聽聞五斗米道中,有盧悚此人?」桓溫故意挑明瞭問道。
「未曾!」謝安斬釘截鐵地道。
「那文度呢?」桓溫又轉向王坦之問道。
「亦未曾聽聞。」王坦之也搖了搖頭道。
就在這時,忽然一股清風襲來,將廳堂之內一盞屏風旁的紗帳給輕輕吹揚了起來,露出了斜臥在屏風後面的郗超的身影。
謝安看到那熟悉的衣袂,不禁笑道:「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!」
此言一出,讓本來想要用「編造的事實」反駁的桓溫瞬間變得尷尬了起來。
只見他一臉尷尬地朝屏風的方向說道:「嘉賓,你也出來坐吧。」
郗超聞言,倒不覺尷尬,一臉坦然地拿著坐席走了出來,在謝安的身旁坐了下來。
看到如此情形,桓溫忽然笑道:「此情此景,也可算做是千載一時了!」
任誰能想到,江東名聲最盛的三大才子,竟然坐在了一起。
而且看起來,還像是三人共同面對江東「上一代」俊才的「僅存碩果」,若有外人看了,想必也一定會感到無比的吃驚。
「明公固乃千載一人,自可得千載一時之會。」謝安笑道。
「千載一人?我已是朽木之年,再無實現胸中抱負之可能,如何可稱得上是千載一人!倒是諸公才識非凡,未來可期,或可成就大事,名垂千古!」桓溫苦笑道。
「明公之譽,我等愧不敢當。」
三人幾乎異口同聲道。
……
不知不覺間,因為郗超忽然被發現,這一場試探性的談話,就此發生了改變。
桓溫不再追問盧悚入宮之事,反而將心中對桓秘和毛安之等人的處置意見袒露了出來,詢問著三人的意見,當他自己在心中做出了決斷之後,又將話題一轉,開始談起了已經入土數月的簡文帝司馬昱。
直到日暮時分,他們的談話才結束。
而王坦之那顆滿懷擔憂的心,也終於在談話結束的時候,踏踏實實地落進了心房。
……
第二日,桓溫終於動身入宮,去見接替司馬昱皇位的小皇帝司馬昌明。
在剛剛踏入宮門的時候,桓溫就收到了一份聖旨。
聖旨的內容很簡單,只有十六個字:「公勛德尊重,師保朕躬,兼有風患,其無敬!」
但其中所蘊含的示弱尊崇之意,卻已經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桓溫倒也並不客氣,坦然接受了司馬昌明的「好意」,就這樣乘坐著玉輦,出現在了朝堂之上。
司馬昌明如今方才十一歲,尚是孩童幼稚之時,對於朝事,哪裡有什麼概念。
為了今天不表現得失禮,他昨夜已經在謝安和王坦之的指導下,練習了無數次言辭和儀態了。
只見桓溫當著百官,呈上一份奏疏,然後大聲道:「妖道盧悚入宮一事,震動宮省,致陛下有肘腋之患,實乃禁衛不嚴之故,中領軍桓秘、游擊將軍毛安之荷國重任,忝掌禁軍,竟不能防危避禍,使數百烏合之眾,便可為禍於殿廷之間,實可謂是無能之至,若不加顯罰,不足以警戒後人,重振軍威!臣議免桓秘之官,皇城內外,各守衛之將,依罪論處!又念游擊將軍毛安之手自奮擊,格殺妖賊,有護衛之功,可將功贖罪,權遷右衛將軍,以彰朝廷賞罰之明!」
此言一出,群臣震驚,全都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桓溫。
而桓秘和毛安之的驚異之情則更甚。
但桓秘和毛安之卻不敢發一聲予以反駁,只能低著頭等候司馬昌明說出那兩個毫無懸念的「准奏」二字,對他們進行宣判。
司馬昌明一臉無助地掃視了一番堂下的群臣,在看到王彪之、謝安和王坦之等人連連點頭示意之後,用尚且稚嫩的聲音,中氣十足的大聲道:「准公所奏!」
桓溫客氣地拱手回應一聲,然後又道:「五兵尚書陸始,負保衛京畿之責,不能辨明良善,致數百賊寇入建康為亂,替慢之罪,不可逃也!臣請送陸始於廷尉究治!」
此言一出,謝安不由得為之一愣,暗自慶幸道:「還好張彭祖年前赴任廣州刺史一職,不然這天降的橫禍,就落在張家的頭上了!」
而在班列之中正「屈身守分」的陸始聽到桓溫點到了他的名字,登時大為吃驚,一臉不敢置信地看向桓溫。
可是他也只敢用眼神表達不滿,滿臉怨望地從班列跨步走出,跪倒在了殿廷之上。
像剛才桓秘和毛安之一樣,不敢說一句反駁的話,靜靜地等待著宣判。
「准奏。」
司馬昌明的聲音再次發出,接了這「天降大鍋」的陸始也只得認命般地被殿廷外的甲士給帶到了廷尉府接受審訊。
「臣蒙先帝垂布衣之顧,任兼內外,而先帝臨崩之時,不得親承顧命,每一思之,便覺酸慟,臣請明日拜謁高平陵,以慰衷情。」桓溫再次大聲奏報導。
「公之所請,先帝泉下有知,亦當準奏,況於朕乎!?准奏!」
司馬昌明忽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,一臉嚴肅地大聲道。
他的這一舉動,著實讓群臣大感驚喜,同時也讓桓溫心頭生出一股莫名的驚異之感。
他總覺得司馬昌明這句「聽起來正常」的話語中透露著古怪。
不過他也只能將這位「小皇帝」給他帶來的這點疑惑埋在心頭,拱手拜謝道:「臣拜謝皇恩。」
「公不必多禮,不知公可還有所奏?」司馬昌明有禮貌地問道。
「臣別無他奏。」桓溫微笑道。
「諸位愛卿可有事要奏?」司馬昌明又看向站列朝中的大臣道。
「……」
群臣默然。
在這個時候,沒有人會選擇多嘴。
等待了一陣,司馬昌明才一本正經地看向桓溫,問道:「既然眾卿無事稟奏,朕想就此退朝,讓百官各回衙署理事!不知公意以為如何?」
話音一落,桓溫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,瞥了一眼謝安和王坦之,嘴角揚起一抹輕笑,正色道:「陛下所言至當,臣無異議!」
「那朕送公出宮。」
司馬昌明補充一句,然後跨步從台階走下,來到桓溫的面前,就像是晚輩在長輩面前一般,恭謙有禮。
「臣不敢,請陛下留步!」
說罷,桓溫便朝隨他一起進殿的隨從抬了抬手,示意他們抬起玉輦,啟程離開。
司馬昌明卻並沒有留步,他仍然還是跟在玉輦之後,跨步走出了太極殿。
只不過在太極殿外的丹陛之上,他停住了腳步,朝著走下台階的桓溫揮手道別道:「公一路走好!」
桓溫聞言,不由得微皺起眉頭,緩緩轉過頭,再一次望了一眼面帶微笑、容顏稚嫩的司馬昌明,心頭閃過一縷遐思:「這一去,將不返乎?」
……
第二日,陰雲遮日,微風習習。
一早,桓溫就帶著幾名親隨,還有幾十名衛從,駕著安車前往了高平陵。
高平陵外,樹木蔥蘢,群鳥歡鳴。
高平陵旁,卻是土壤尤新,一眼開闊,少見高大樹木。
桓溫緩步下車,朝眾隨從吩咐道:「我自上前拜謁先帝,爾等不許上前。」
「是!」
眾人連忙答應一聲,留在原地,任桓溫一人上陵墓前拜謁。
只見桓溫手握節杖,緩緩上前,在司馬昱的陵墓前站定,然後才聚精會神地盯著墓碑上刻著的文字,發出一聲嘆息:「陛下,我來看你了。」
「大膽桓溫,在朕面前,竟敢不稱臣,你果要篡逆不成!?」
也不知是他看墓碑上的文字過於出神,產生了遐思,還是司馬昱牽掛晉室江山的那一點陰魂未散,果然顯靈,這一句字字清楚而且震懾人心的話語,登時傳入了桓溫的心神之中。
「臣……臣不敢!臣不敢!臣不敢……」
桓溫心神一震,連忙扔下手上的節杖,一邊自稱不敢,一邊朝墓碑鞠躬作揖。
「哼!你若不敢,入建康何為!?」
司馬昱的聲音再一次向桓溫的心房襲來。
「臣入朝是為保社稷安定,此心天地可鑑,望陛下明察!」
桓溫連忙辯解一聲,然後一臉虛心地抬起頭,看向墓碑的方向。
這一看,差點讓他在抬眼的那一瞬間癱倒在地。
只見那墓碑之上,隱隱有三個人影浮現,站在當中的,正是司馬昱,而司馬昱的左右,一邊站著一個翩翩儒雅公子,一邊站著一個身材稍顯矮胖、身著官服的文官。
「你若敢有半句虛言,朕縱不能生罰,在汝死後,亦將顯戮於九泉!」
隨著話音落下,司馬昱和那兩人的身影漸漸從墓碑之上消失了。
而桓溫卻像是頗為失神,一個勁地朝墓碑鞠躬作揖,口中還不停說著:「臣不敢!臣不敢……」
良久,那些在後面等候的隨從才再也忍不住,不顧違抗桓溫命令的風險,跨步上前,出聲提醒道:「大司馬,你這是怎麼了?」
話音入耳,桓溫像是忽然將飄忽於天地間的魂魄重新召回了身體一般,登時清醒了過來,定睛看了看墓碑,然後故作鎮定地道:「無事,回府罷。」
說罷,他拿過被隨從撿起的節杖,走回安車前,穩穩地坐了上去,離開了高平陵。
坐在車上,方才的奇異情景不停地在他的腦海里浮現,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,掀開車簾,朝一旁的親隨問道:「先帝向遂靈見,爾等可有所見?」
眾人聞言,猛然一驚,面面相覷了好一陣,才全都搖了搖頭道:「未曾得見。」
「竟有如此怪事……」
桓溫暗嘆一聲,又忽然問道:「誰人識得殷涓形狀?」
眾人聞言,又是一番面面相覷,然後一人回道:「屬下識得,殷涓其貌不揚,既肥且短。」
「向亦見在帝側!」
桓溫聞言,驚得脫口吐出一語。
但隨著話音一落,他猛然意識到了失態,連忙放下車簾,滿臉驚恐地望向車頂,暗道:「果真是先帝顯靈!我差點鑄成大錯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