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南渡三十七年,江北早已不是當年的中原門戶。
這裡是被朝廷半遺忘、被世族半放棄、被將軍們半割據的邊緣之地。鎮北營的寨牆低矮殘破,木樁被風雨浸得發黑,「鎮北」大旗褪盡了顏色,風一吹便獵獵作響,像困獸在嗚咽。
寨內塵土飛揚,到處都是穿著破爛衣甲、面色枯槁計程車卒。他們是流民,是棄卒,是家破人亡後被強行徵募的可憐人,眼裡只剩麻木。
突然,一聲脆響劃破嘈雜——馬鞭狠狠抽在泥地上,濺起的泥點直直崩到沈礪臉上,冰冷的泥水污染了他本就破舊的衣甲。
「一群流民乞丐,也配叫練兵?」
張猛騎在馬上,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四個穿著破爛衣甲、握著缺口鐵槍的少年。他身後銳鋒營計程車卒們彷佛看猴一般,鬨笑成一團。
沈礪卻紋絲不動,任由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,他連擦都沒擦。
站在他身後的石憨,早已攥緊了拳頭,胳膊上青筋暴起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他剛往前沖了半步,便被沈礪抬手按住。
「怎麼?不服?」張猛翻身下馬,靴子踩在泥地里,一步步逼近,馬鞭幾乎戳到沈礪鼻尖,「泥腿子就是泥腿子,練一萬年也還是流民!滾開,別髒了小爺的眼!」
石憨再也按捺不住,渾身血氣瞬間湧上,雙眼赤紅地往前沖——
可沈礪的手,再次按住了他。
「我們走。」
聲音很平靜,沒有憤怒,沒有屈辱,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克制。沈礪帶著三個兄弟,默默退到了演武場最偏僻的角落處。
見狀,身後嘲笑聲更響了。
「孬種!就知道他們不敢吭聲!」
「流民嘛,骨頭都是軟的!只要看見銳鋒營的爺,腿就哆嗦!」
「就這慫蛋樣,還天天望著北方說要回家?笑死個人咧!」
「回家?回哪個家?他們老家早被蠻騎踏成了焦土,爹媽都死光了,還回個什麼家?」
「哈哈哈——」
笑聲一浪高過一浪,像刀子一樣扎過來,一遍遍凌遲著四個少年的尊嚴。
石憨氣得渾身發抖,拳頭攥得咯咯響:「沈哥!你為啥不讓俺揍他?俺一拳能把他那張臉砸扁!讓他知道俺們不是好欺負的!」
沈礪沒有回頭理會,只是低頭看著手中那杆缺口半舊的鐵槍。槍桿被他磨得發亮,每一寸的紋路里,都藏著無數個日夜的反覆錘鍊,藏著他不敢言說的執念。
「揍了他,然後呢?」他聲音很輕,卻像一盆冷水,狠狠澆在了石憨的頭上。
「然後……然後……」石憨霎那間如同泄了氣的皮球,滿腔的怒火瞬間卡了殼。
「被趕出軍營,流落荒野,餓死凍死。」沈礪抬起頭,望向北方,「我們的命,不是用來和這種仗勢欺人的雜碎拼的。我們的命,要留著,向北走,回家!」
石憨不說話了,可拳頭還沒鬆開。
陳七在一旁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,苦笑道:「沈哥,理是這個理。可你聽聽他們說的那些話——『流民』、『乞丐』、『骨頭軟』。咱們天天被人這麼踩,啥時候是個頭?」
沈礪沒答話,只是目光沉沉地望著遠方。
殘陽早已把淮河水面染得一片刺目猩紅,望著那片令人心悸的紅色,忽然開了口:「陳七,你流浪那些年,被人打過多少次?」
「少說……幾十次吧。」陳七一愣,眼神瞬間黯淡下來:「有時候是為了半塊餅,有時候只是無緣無故就被人揍一頓——」
「還手過嗎?」
「還過。」陳七的聲音更低了,帶著難以掩飾的屈辱,「有一次還手,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,躺在巷子裡三天三夜沒人管,差點就餵了野狗。」
「後來呢?」沈礪的語氣依舊平靜。
陳七沉默了更久,嘴角扯出一抹自嘲:「後來就不還手了。挨打就蜷著,等他們打夠了,就走了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沈礪轉過頭,看著他:「現在有人打你,你還會蜷著嗎?」
這話,讓陳七一下怔住了。
沈礪沒等他回答,又看向石憨:「石憨,你爹娘死在蠻騎手裡的那天,你在哪兒?」
石憨的眼圈瞬間紅了,嘴唇哆嗦著,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「俺……俺躲在柴堆里,眼睜睜看著他們……看著他們砍了爹娘的頭……看著俺家的房子被燒……」
「那你現在看見蠻騎,還躲嗎?」
石憨猛地攥緊腰間的刀柄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:「不躲!俺要殺光他們!」
沈礪又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林刀。
身旁的林刀沒等他問,當即按住腰間短刀,冷冷吐出兩個字:「不躲。」
沈礪緩緩點頭,目光掃過三個兄弟,語氣終於多了幾分力量:「那不就行了嗎?」
「我們不躲蠻騎,不躲敵人,偏偏要躲幾個仗勢欺人的狗?」他頓了頓,握緊了手中的鐵槍,「是咱們的命,比他們的命值錢。他們活著是為了欺負人,咱們活著是為了回家。你拿值錢的命,去換不值錢的命,虧不虧?」
石憨、陳七都愣住了,臉上的屈辱和怒火,漸漸被一種堅定取代——是啊,他們的命,是用來做大事的,不是用來和雜碎賭氣的。
演武場另一頭,張猛還在耀武揚威。他正騎馬繞著圈,故意從鎮北營士卒身邊掠過,濺起一片泥水。馬尾巴掃過一個老卒的臉,那老卒低著頭,一聲不敢吭。
沈礪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「走吧,回去練槍。」
說完,便帶著三個兄弟往營帳走。
身後,再次傳來一陣鬨笑:「看,夾著尾巴跑了!」
「流民就是流民,一輩子抬不起頭!」
「等哪天蠻騎打過來,他們跑得比誰都快!還想回家?做夢!」
石憨腳步頓了頓,卻終究沒回頭。
就在這時——
「站住。」
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側面的陰影里傳來,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。
沈礪腳步一頓,轉過身的目光,投向了那片陰影。
一個身材挺拔、面色黝黑的中年校尉,從旗杆下的陰影里走了出來。他腰間挎著刀,刀柄被磨得發亮,和沈礪的槍桿一樣,藏著歲月的痕跡和廝殺的鋒芒。
他就是劉馭。
鎮北營里沒人敢惹的存在。底層出身,全憑一刀一槍,在戰場上拼殺出來的校尉。據說死在他刀下的蠻騎,少說也有二三十個。
他走到沈礪面前,眼神銳利如刀,上下打量了一眼後,目光最終在那杆缺了口的舊槍上停了一瞬。
「剛才那話,我聽見了。」劉馭開口,聲音很平,「『咱們的命比他們的命值錢』。這話可是你說的?」
沈礪迎上他的目光,沒有躲閃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神色平靜無波。
劉馭等了三息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種溫和的笑,而是刀鋒上舔血的人才會有的笑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他轉身就走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,「明天辰時,來我帳里。帶上你的槍。」
石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:「沈哥!劉校尉這是……這是要提攜咱們?」
陳七也激動起來:「劉馭啊!他可是隊裡最能打的!他要是肯教咱們,以後誰還敢欺負咱們?」
林刀依舊話少,此刻卻難得開口,只說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沈礪卻依舊沒說話,看著劉馭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又看了看手中那杆缺了口的舊槍。
「走吧。」
石憨急了:「沈哥!你不高興?劉校尉叫你呢!」
「叫了,又不一定是好事。」沈礪的聲音很淡,卻帶著幾分清醒,「就算是好事,也得看咱們接不接得住。」
林刀跟在後面,輕聲問道:「接不住會怎樣?」
沈礪沒回答,只是握緊了槍桿。
遠處,演武場上的喧囂漸漸散去。張猛帶著他的人走了,臨走時還往這邊啐了一口。
暮色四合,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。
沈礪走到營帳門口,忽然停下腳步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想起爹娘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:
「往北跑……往北……回家……」
沈礪握緊了槍桿。
然後掀開帳簾,走了進去。
「如果你點進來了,說明你對那段歷史有點興趣。
劉裕、慕容垂、王猛、謝安、陳慶之……
高歡、婁昭君、爾朱榮、宇文泰、拓跋燾、侯景……
還有一個人,你可能聽過他的名字,但不知道他也會出現在這裡。
他們換了名字,但沒換掉那顆亂世里的心。
這本書,是寫給你們的。
如果你能陪著沈礪回家——
會發現我給你們埋了好多彩蛋。
歷史不會騙人,但人會替歷史活一次。
沈礪替他們活。
你也替他們看。
歡迎回家,這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