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礪趴著,一夜沒睡。
背上的傷口疼得像火燒,每一道杖痕都在跳,都在喊。可他腦子裡想的卻不是疼,而是那包藥,是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。
誰送的藥?他不知道。
但他猜,應該是和劉馭有關。
直到天快亮的時候,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再睜開眼,已經是中午。
陽光從帳簾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。石憨的呼嚕聲震天響,陳七縮成一團,林刀一夜沒睡,此刻正靠在角落擦他那把短刀。
沈礪動了動,背上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。
「別動。」林刀頭也不抬,「顧軍醫說,你再亂動,傷口崩了,她便不管了。」
沈礪沒說話,只是慢慢撐起身,靠在牆上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邊的槍。槍桿上還糊著乾涸的血跡,那個缺口還是老樣子。
他伸過手去,慢慢擦著槍桿上的血。
不一會功夫,帳簾忽然被掀開。
顧月夕提著藥箱走進來,看見他坐起身子,眉頭皺了皺,卻沒說什麼。徑直走到了他的身邊,放下藥箱,開始有條不紊地換藥。
動作很輕,但還是疼,火燒灼熱般的疼。
沈礪的指尖微微蜷縮,攥緊了身下的草蓆,卻自始至終一聲不吭。
帳內一片寂靜,只有顧月夕換藥的細微聲響。忽然,她開口了,語氣很淡,沒有太多情緒:「外面那些流民,今天早上又來送東西了。」
沈礪的目光微微一動。
「守門的不讓進,他們就隔著寨牆往裡扔。有人扔了半袋糧食,有人扔了幾個饅頭,還有人扔了一雙鞋。」顧月夕手上的動作沒停,一邊換藥,一邊語氣依舊很淡,「守門的罵他們,他們也不走,就那麼蹲在牆外面,一動不動,蹲了整整一上午。」
沈礪沉默了片刻,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問:「有人收嗎?」
「誰敢收?」顧月夕看他一眼,「違令出寨的事剛過,你們鎮北營的人正被所有人盯著找錯出,現在誰敢再犯軍紀?」
沈礪緩緩低下頭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有酸澀,有無奈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。
顧月夕換完藥,收拾藥箱,起身要走。走到帳門口,她忽然停住了腳步,沒有回頭,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到沈礪耳中:
「那雙鞋,我幫你收了。」
說完,她便掀開帳簾,身影很快消失在帳外,只留下一陣淡淡的草藥香,縈繞在帳內。
沈礪看著帳簾落下的方向,很久沒動。
石憨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揉著眼睛問:「沈哥,顧軍醫說啥?」
沈礪沒回答,只是收回目光,低下頭。繼續一點點擦拭著槍桿上的血跡,動作依舊輕柔而堅定。
傍晚時分,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,打破了帳內的寂靜。
不是顧月夕,也不是周雄。
而是劉馭的親兵,那個精瘦的年輕人。他正站在帳門口,面無表情地說:「劉校尉叫你。」
看見沈礪慢慢撐起身,林刀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,「你動不了。」
「動得了。」沈礪抓起槍,撐著站起來。背上疼得他額頭冒汗,可他站直了,沒晃。
他跟著親兵,一步一步走到劉馭的營帳。
帳內,劉馭正坐在几案前看什麼東西。見他進來,指了指旁邊的位置:「坐。」
沈礪沒坐,依舊握著槍站著。
劉馭抬頭看了眼,沒勉強。只是把手裡的東西放下,靠在椅背上,問:「傷勢如何了?」
「死不了。」
劉馭微微點頭,又沉默了一會兒,再問:「那包藥,好用嗎?」
沈礪猛地心頭一動。
他看著劉馭,沒有主動開口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劉馭卻沒再提藥的事。緩緩走到帳口,掀起帳簾,望著外面的夜色。
「周雄保不住你們幾次。」他語氣很淡,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,「趙奎、張猛那幫人,不會罷休。」
忽然回過頭,目光緊緊鎖住沈礪,眼神銳利如刀。
沈礪迎著他的目光,沉默片刻,語氣平靜而直接:
「你想讓我做什麼?」
劉馭盯著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種溫和的笑,也不是嘲諷的笑——而是那種常年在刀鋒上舔血、見慣了生死的人,才會有的、帶著鋒芒與玩味的笑。
「不是現在。」他語氣篤定,「等養好了傷再說。」
沈礪站著沒動,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。
劉馭走回几案前,重新坐下後,擺了擺手:「出去吧。」
沈礪站了一會兒,深深看了劉馭一眼,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帳外的夜風撲面而來,裹挾著淮河的濕冷,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想起白天顧月夕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他們蹲在牆外面,蹲了一上午」。
他想起了那個老人,想起了老人接過干餅時顫抖的手,他又想起了那包藥。
他忽然有點明白了。
那包藥,是劉馭送的。
但讓劉馭送藥的那個人,是那些流民。
讓劉馭動了送藥心思的,卻不是他沈礪有多厲害。
他回到營帳時,石憨他們已經醒了,正眼巴巴地等著。
「沈哥!劉校尉找你幹啥?」
沈礪慢慢坐回鋪上,把槍靠在手邊,他望著帳頂,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說,養好傷再說。」
石憨愣了愣:「啥意思?」
沈礪依舊望著帳頂,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夜空。
他想起劉馭最後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不是現在。」
不是現在,那就是將來。
將來,他要做什麼?
沈礪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不管將來是什麼,他接著。
夜深了。
帳外忽然又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
陳七警覺地坐起來,掀開帳簾往外看——
外面空蕩蕩的,什麼人都沒有。
可地上,又多了一個布包。
陳七撿起來開啟,是一雙鞋。
粗布做的,針腳細密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,鞋底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。
陳七愣住了,看向沈礪。
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接過了那雙鞋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鞋放在枕邊,和那桿槍放在了一起。
槍,是那個老卒臨死前塞給他的。
鞋,是那些流民一針一線縫的。
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,不知道銳鋒營會不會繼續搞事,不知道劉馭到底想幹什麼。
但他確定一件事——
他做的事,有人記住了。
這寒夜之中,終究有光。
他慢慢躺下去,閉上眼。
枕邊,布鞋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息。
他又想起顧月夕那句輕淡的話——「那雙鞋,我幫你收了。」
聽起來無關緊要,可他聽得明白。
她是在告訴自己:有人記著你,你不是一個人。
「這一章,劉馭說了一句話:
「不是現在。」
不是現在。
那就是將來。
將來,他要沈礪做什麼?
還有,那雙鞋是誰做的?
下一章,答案慢慢浮出水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