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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四尺殘槍,敢擋百騎

2026-10-23 08:05:49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蠻騎退了。

  火光還在燒,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,有胡人的,有流民的,還有幾匹戰馬。血腥氣和焦糊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噁心作嘔。

  沈礪拄著槍,大口喘息。

  肩上那道傷口疼得厲害,血順著手臂往下淌,淌過槍桿,淌過那個缺口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
  石憨一屁股癱坐在地上,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他咧嘴想笑,可嘴角一動就扯得臉上的傷口生疼,最後變成一副齜牙咧嘴的怪相。

  陳七趴在地上,將臉埋進土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,或者兩者都有。

  林刀蹲在一旁,默默撕下衣襟包紮腿上的傷口。手在抖,可他咬緊了牙,一聲不吭。

  沈礪沒有坐下,就那麼站著,望著寨牆上那些沉默的身影。

  火把的光映出一張張臉,有的驚訝,有的複雜,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他。沒人說話,沒人歡呼,更沒人下來接他們。

  「沈哥……」石憨掙扎著要站起來,「咱們……回去?」

  沈礪沒答話。

  他轉身,看向那些劫後餘生的流民。

  老人抱著孩子縮成一團,女人跪在屍體旁邊哭得沒了聲,幾個年輕男人握著木棍,渾身發抖,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氣的。

  沈礪緩步走過去,在一個老人面前蹲下,從懷裡摸出半張干餅,放在老人手裡。

  那是他昨晚的乾糧,出營時順手揣上的。

  老人愣住了,看著手裡的餅,又看著沈礪,嘴唇哆嗦著,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

  「後生……是你……是你……」

  他說不下去了,淚水止不住地流著。

  沈礪站起身,走回三個兄弟身邊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聲音很輕。

  四人相互攙扶著,一步一步朝寨牆走去。

  剛到寨口,守門士卒還是那副為難的表情:「沈兄弟……對不住,隊主有令,放你們進來,我們都要受罰。」

  沈礪點頭,他不想為難這些人,於是接著轉身,從寨牆側處翻了過去。

  石憨、陳七、林刀咬牙跟上。

  四人剛落地,營中便響起一陣騷動。

  有人遠遠看著,不敢靠近;有人低聲議論;也有人悄悄豎起大拇指,又趕緊放下。

  「真回來了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「四個人,硬是趕跑了上百蠻騎?」

  「你沒看見,那個沈礪一槍就捅翻了匹馬!」

  「可違令就是違令,回來也得挨罰......」

  這些話,沈礪充耳不聞。

  只是默默帶著三個兄弟,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往營帳走。

  剛走沒幾步,身後一聲冷喝:

  「站住!」

  周雄從陰影中走出,甲冑未卸,臉色沉如寒鐵,身後的親兵個個面無表情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四人傷口上頓了一瞬,喉結狠狠滾動,可再開口時,聲音卻冷得像刀:

  「沈礪,你可知罪?」

  沈礪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。

  石憨、陳七、林刀也齊齊跟著跪下。

  「屬下知罪。」沈礪聲音不高,卻異常清晰,「今夜蠻騎襲殺流民,屬下不忍,擅自出寨,違反軍令。」

  周雄胸口起伏,盯著他,幾乎是咬著牙問:「軍令森嚴,違者斬。你既然知罪,可知後果?」

  石憨急了:「隊主!要罰就罰俺!是俺要去的!」

  陳七也忙道:「我們一起違的令,要罰一起罰!」

  周雄猛地一喝:「閉嘴!軍營法度,豈容你等插嘴!」

  四周一片寂靜,所有人都看向了這邊。有人替他們捏一把汗,有人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,有人面無表情的漠不關心。

  周雄閉上了眼,等再睜開時,只剩一片冷硬。

  「沈礪,身為伍長,帶頭違令。本應軍法從事,斬首示眾。」

  周圍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

  周雄頓了頓,繼續道:

  「念你退敵有功,救下流民,免死。罰——杖責二十,禁足七日,罰俸三月。」

  「其餘三人,各杖責十棍。」

  判決一出,營中寂靜無聲。

  有人鬆了口氣,有人皺起眉頭覺得罰得太輕,也有人心裡瞭然——這四個人,周雄在保。

  副將在旁低聲勸:「隊主,已經是最輕了……」

  周雄揮手打斷,不再看沈礪。

  「行刑。」

  木棍落下。

  第一棍砸在背上,沈礪悶哼一聲,脊背卻挺得更直。

  第二棍、第三棍接踵而至……

  石憨疼得齜牙咧嘴,硬是沒哼一聲。陳七咬牙強忍,冷汗順著臉往下淌。林刀臉色慘白,嘴唇咬出了血,依舊沉默。

  圍觀的人群漸漸低下頭去。沒有人覺得這頓打不該挨——軍令就是軍令,違了就要罰,天經地義。

  可也沒有人敢說,這四個人做錯了。

  行刑結束,四人被扶回營帳。

  顧月夕提著藥箱匆匆趕來。她是營中軍醫,無人阻攔。

  她掀開沈礪的衣袍,只見背上血肉模糊,肩上那道刀傷還在滲血,幾道杖痕交錯著壓在舊傷上,觸目驚心。

  素來平靜的女子,指尖都在發顫。

  「你明明沒錯。」她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澀意。

  沈礪趴在簡陋的鋪上,看著帳頂,淡淡道:「法度是法度,良心是良心。他罰得對,我也做得對。」

  顧月夕不再多言,默默上藥、包紮。

  她不懂權謀,不懂立場,只懂救人。

  藥粉灑在傷口上,疼得沈礪額頭青筋起,可他一聲不吭。

  帳外,有人影一閃而過。

  片刻後,一包東西從帳簾縫隙里塞進來,落在地上。

  陳七掙扎著爬起身,撿起那包東西開啟——是傷藥,還是上好的傷藥,比顧月夕帶來的還要好。

  「誰放的?」他探出頭去看,外面空蕩蕩的,什麼人都沒有。

  沈礪想起了昨夜那個老人,想起那句「我記住了」。

  也想起白天看見的那支白袍軍,想起那個清瘦將領瞥過來的那一眼。

  不露面,不聲張。

  或許是他們,也或許是別人。

  夜幕再臨。

  營帳內,四人躺著動彈不得。

  陳七忍不住嘆:「救了人,挨了打,值嗎?」

  石憨悶聲道:「值!看著那些流民活下來,俺心裡舒坦。」

  林刀淡淡開口:「路是自己選的,不怨。」

  沈礪閉著眼,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在想那包藥,在想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。

  也在想,明天會怎樣。

  帳外風聲呼嘯。

  有人悄悄走近,在簾外站了一會兒,又悄悄離開。

  是周雄。

  他沒有進去,只是站了片刻,便轉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另一個方向,劉馭站在暗處,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
  親兵低聲道:「大哥,這沈礪……周雄在保他,白袍軍那邊似乎也有人照應。咱們要不要……」

  劉馭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他聲音很淡,「讓他先養傷。養好了,才有用。」

  親兵不懂,卻沒敢再問。

  劉馭轉身離去,剛走幾步又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那頂破舊營帳——微弱火光映出幾道模糊身影。

  他想起少年在白天說的那句話:

  「我有這桿槍,有三個兄弟,有一口氣。夠了。」

  劉馭輕輕扯了扯嘴角,隨即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  營帳內,沈礪依舊睜著眼,腦海中想起了很多的事情。

  他想起那些流民的眼睛,想起那個老人接過干餅時顫抖的手,想起那包不知從哪來的傷藥。


  他想起十年前躲在枯井裡的自己。

  那時候沒人來救他。

  現在,他可以去救別人了。

  他慢慢握緊了手邊那杆缺了口的舊槍。

  疼,卻握得很緊。

  他不知道,此刻暗處有一個人,正看著他。

  那個人說了一句話:

  「這小子,能活多久?」

  夜風吹過,沒有答案。

  「石憨問:「值嗎?」

  沈礪說:「杖責疼一時,心虧疼一世。」

  這句話,是我寫這本書的初心。

  喜歡的朋友加個書架,讓我知道有人在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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