蠻騎退了。
火光還在燒,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,有胡人的,有流民的,還有幾匹戰馬。血腥氣和焦糊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噁心作嘔。
沈礪拄著槍,大口喘息。
肩上那道傷口疼得厲害,血順著手臂往下淌,淌過槍桿,淌過那個缺口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石憨一屁股癱坐在地上,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他咧嘴想笑,可嘴角一動就扯得臉上的傷口生疼,最後變成一副齜牙咧嘴的怪相。
陳七趴在地上,將臉埋進土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,或者兩者都有。
林刀蹲在一旁,默默撕下衣襟包紮腿上的傷口。手在抖,可他咬緊了牙,一聲不吭。
沈礪沒有坐下,就那麼站著,望著寨牆上那些沉默的身影。
火把的光映出一張張臉,有的驚訝,有的複雜,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他。沒人說話,沒人歡呼,更沒人下來接他們。
「沈哥……」石憨掙扎著要站起來,「咱們……回去?」
沈礪沒答話。
他轉身,看向那些劫後餘生的流民。
老人抱著孩子縮成一團,女人跪在屍體旁邊哭得沒了聲,幾個年輕男人握著木棍,渾身發抖,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氣的。
沈礪緩步走過去,在一個老人面前蹲下,從懷裡摸出半張干餅,放在老人手裡。
那是他昨晚的乾糧,出營時順手揣上的。
老人愣住了,看著手裡的餅,又看著沈礪,嘴唇哆嗦著,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
「後生……是你……是你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,淚水止不住地流著。
沈礪站起身,走回三個兄弟身邊。
「走。」他聲音很輕。
四人相互攙扶著,一步一步朝寨牆走去。
剛到寨口,守門士卒還是那副為難的表情:「沈兄弟……對不住,隊主有令,放你們進來,我們都要受罰。」
沈礪點頭,他不想為難這些人,於是接著轉身,從寨牆側處翻了過去。
石憨、陳七、林刀咬牙跟上。
四人剛落地,營中便響起一陣騷動。
有人遠遠看著,不敢靠近;有人低聲議論;也有人悄悄豎起大拇指,又趕緊放下。
「真回來了……」
「四個人,硬是趕跑了上百蠻騎?」
「你沒看見,那個沈礪一槍就捅翻了匹馬!」
「可違令就是違令,回來也得挨罰......」
這些話,沈礪充耳不聞。
只是默默帶著三個兄弟,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往營帳走。
剛走沒幾步,身後一聲冷喝:
「站住!」
周雄從陰影中走出,甲冑未卸,臉色沉如寒鐵,身後的親兵個個面無表情。
他的目光在四人傷口上頓了一瞬,喉結狠狠滾動,可再開口時,聲音卻冷得像刀:
「沈礪,你可知罪?」
沈礪上前一步,單膝跪地。
石憨、陳七、林刀也齊齊跟著跪下。
「屬下知罪。」沈礪聲音不高,卻異常清晰,「今夜蠻騎襲殺流民,屬下不忍,擅自出寨,違反軍令。」
周雄胸口起伏,盯著他,幾乎是咬著牙問:「軍令森嚴,違者斬。你既然知罪,可知後果?」
石憨急了:「隊主!要罰就罰俺!是俺要去的!」
陳七也忙道:「我們一起違的令,要罰一起罰!」
周雄猛地一喝:「閉嘴!軍營法度,豈容你等插嘴!」
四周一片寂靜,所有人都看向了這邊。有人替他們捏一把汗,有人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,有人面無表情的漠不關心。
周雄閉上了眼,等再睜開時,只剩一片冷硬。
「沈礪,身為伍長,帶頭違令。本應軍法從事,斬首示眾。」
周圍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周雄頓了頓,繼續道:
「念你退敵有功,救下流民,免死。罰——杖責二十,禁足七日,罰俸三月。」
「其餘三人,各杖責十棍。」
判決一出,營中寂靜無聲。
有人鬆了口氣,有人皺起眉頭覺得罰得太輕,也有人心裡瞭然——這四個人,周雄在保。
副將在旁低聲勸:「隊主,已經是最輕了……」
周雄揮手打斷,不再看沈礪。
「行刑。」
木棍落下。
第一棍砸在背上,沈礪悶哼一聲,脊背卻挺得更直。
第二棍、第三棍接踵而至……
石憨疼得齜牙咧嘴,硬是沒哼一聲。陳七咬牙強忍,冷汗順著臉往下淌。林刀臉色慘白,嘴唇咬出了血,依舊沉默。
圍觀的人群漸漸低下頭去。沒有人覺得這頓打不該挨——軍令就是軍令,違了就要罰,天經地義。
可也沒有人敢說,這四個人做錯了。
行刑結束,四人被扶回營帳。
顧月夕提著藥箱匆匆趕來。她是營中軍醫,無人阻攔。
她掀開沈礪的衣袍,只見背上血肉模糊,肩上那道刀傷還在滲血,幾道杖痕交錯著壓在舊傷上,觸目驚心。
素來平靜的女子,指尖都在發顫。
「你明明沒錯。」她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澀意。
沈礪趴在簡陋的鋪上,看著帳頂,淡淡道:「法度是法度,良心是良心。他罰得對,我也做得對。」
顧月夕不再多言,默默上藥、包紮。
她不懂權謀,不懂立場,只懂救人。
藥粉灑在傷口上,疼得沈礪額頭青筋起,可他一聲不吭。
帳外,有人影一閃而過。
片刻後,一包東西從帳簾縫隙里塞進來,落在地上。
陳七掙扎著爬起身,撿起那包東西開啟——是傷藥,還是上好的傷藥,比顧月夕帶來的還要好。
「誰放的?」他探出頭去看,外面空蕩蕩的,什麼人都沒有。
沈礪想起了昨夜那個老人,想起那句「我記住了」。
也想起白天看見的那支白袍軍,想起那個清瘦將領瞥過來的那一眼。
不露面,不聲張。
或許是他們,也或許是別人。
夜幕再臨。
營帳內,四人躺著動彈不得。
陳七忍不住嘆:「救了人,挨了打,值嗎?」
石憨悶聲道:「值!看著那些流民活下來,俺心裡舒坦。」
林刀淡淡開口:「路是自己選的,不怨。」
沈礪閉著眼,沒有說話。
他在想那包藥,在想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。
也在想,明天會怎樣。
帳外風聲呼嘯。
有人悄悄走近,在簾外站了一會兒,又悄悄離開。
是周雄。
他沒有進去,只是站了片刻,便轉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另一個方向,劉馭站在暗處,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親兵低聲道:「大哥,這沈礪……周雄在保他,白袍軍那邊似乎也有人照應。咱們要不要……」
劉馭搖了搖頭。
「不急。」他聲音很淡,「讓他先養傷。養好了,才有用。」
親兵不懂,卻沒敢再問。
劉馭轉身離去,剛走幾步又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那頂破舊營帳——微弱火光映出幾道模糊身影。
他想起少年在白天說的那句話:
「我有這桿槍,有三個兄弟,有一口氣。夠了。」
劉馭輕輕扯了扯嘴角,隨即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營帳內,沈礪依舊睜著眼,腦海中想起了很多的事情。
他想起那些流民的眼睛,想起那個老人接過干餅時顫抖的手,想起那包不知從哪來的傷藥。
他想起十年前躲在枯井裡的自己。
那時候沒人來救他。
現在,他可以去救別人了。
他慢慢握緊了手邊那杆缺了口的舊槍。
疼,卻握得很緊。
他不知道,此刻暗處有一個人,正看著他。
那個人說了一句話:
「這小子,能活多久?」
夜風吹過,沒有答案。
「石憨問:「值嗎?」
沈礪說:「杖責疼一時,心虧疼一世。」
這句話,是我寫這本書的初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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