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馭那句話,像一根刺,扎在沈礪心裡。
「周雄走了,你們四個現在是孤兒。」
沈礪躺在鋪上,望著帳頂。背上的傷還在癢,可他顧不上撓。
翻來覆去睡不著,索性披上破襖,走出營帳。
夜霧裹著淮水的濕冷,往骨頭裡鑽,一輪明月掛在半空,把整個營地照得慘白。守門計程車卒認得他,沒攔。他翻出寨牆,沿著河灘往前走。
背上的杖傷隱隱作痛,每走一步都帶著鈍重和撕裂的疼,走著走著,忽然看見前面有一點火光。
是一間破舊的茶寮,孤零零立在渡口邊上。
此刻茶寮內早已坐了一人。
素衣潔淨,身形清瘦,手邊攤著一卷舊書,爐上煨著一壺溫酒。
他無兵甲之氣,無世家之傲,可眼底沉靜,卻藏著閱盡風雲的氣度,絕非尋常過客。
沈礪拱手:「叨擾。」
「坐。」男子抬眼,語氣平淡,卻自有分量,「我看你走過來的。鎮北營,伍長,沈礪。」
沈礪肩頭驟然繃緊。
對方卻只是指了指面前的酒碗:「天冷,喝一口。我不是來問罪的。」
他依言坐下,指尖觸到溫熱的酒碗,緊繃的身子才稍稍鬆弛。
「昨夜你帶三人違令出寨,救流民,受軍棍。」男子開口,是陳述,而非詢問。
「是。」
「值嗎?」
沈礪沉默片刻,聲音低沉:「總不能看著百姓送死。」
男子輕輕吁氣,不似笑,更似亂世里一聲沉嘆:「這世道,屍骨遍野,看得久了,人人都能麻木。你偏不麻木?」
「做不到。」沈礪抬眼,目光乾淨而執拗,「也不想做到。」
男子認真看了他一眼,目光如炬,似能看透骨血:「你這般行事,上峰不喜,同袍忌憚,敵軍記恨。在這亂世軍營里,活不長。」
「活不長,也得活。」沈礪望著茶寮外沉沉夜色,「我家在北方陳留,我得活著回去。」
「回去做什麼呢?」
「種地。」沈礪答得實在,無半分虛飾,「有地,有墳,有根,才算人。不是江南無根的流民。」
男子靜了片刻,抬手斟酒,慢飲一口。「我亦從北方來。」他淡淡道,「可那邊早已無地可種,無家可歸了。胡馬踐踏,豪強割據,人命如草芥。」
沈礪指尖猛地一緊:「你是北地之人?!」
「是。」他不再避諱,語氣沉穩如岳,「我在北方,輔佐雄主,以法立國,以兵止亂。我要做的,是掃平狼煙,一統山河,讓這天下再無流離。」
他輕輕叩了叩案上那捲舊書——《商君書》。
「亂世不治,仁政無用。需用重法,用強權,用農戰,用霹靂手段,方能換萬世太平。為此,可棄小仁,可臨大險,可負萬世罵名。」
沈礪望著他,忽然懂了。
眼前之人,與他同念北土,卻走了一條截然相反的路。
「你以霸道定天下。」沈礪低聲道,「我只想守著弟兄,活著回家。」
「回家,也需天下先定。」男子目光平靜,「你守你的方寸仁心,我定我的萬里江山。道不同,路相背。」
「那便是敵。」沈礪說得直白,無半分躲閃。
男子點頭,坦然無避,語氣里反而多了一分敬重:「是敵,但我敬你。這天下多的是趨利避害、苟且偷生之徒,少的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。你這樣的人若死了,這亂世,便真的沒有光了。」
沈礪端起酒碗,一飲而盡。辛辣入喉,燒得胸口發燙。
「江南安穩,高官厚祿,你就從未想過留在此處,謀一份前程?」男子忽然問道。
「江南再好,不是我家。」沈礪聲音輕卻堅定,「祖墳不在這裡,根不在這裡。活著,也如飄萍。」
男子沉默良久,輕輕頷首:「我懂。我亦漂泊半生,只是我為天下漂泊,你為故土漂泊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:「記住。想回家,先活下去。心要正,手要穩,命要長。一味死守,救不了人,也回不了家。」
「那你呢?你能活嗎?」沈礪抬頭問。
「我?」男子淡淡一笑,笑意里藏著天下棋局,「我身後系著萬千人命,半壁江山。天下未定,我還不能死。」
沈礪心頭一震。他終於明白,眼前之人,是能攪動天下風雲的大人物。
「你,到底是誰?」
「日後若戰場相見,你自會認得我。」男子起身,理了理衣袍,拿起那捲《商君書》。
他看向沈礪,語氣平淡,卻如宿命之約:「我從北邊來,你往北邊去。這卷書,不妨送你做個念想。」
言罷,他將書輕輕放在石桌之上,轉身踏入夜霧,再無回頭。
沈礪愣在原地,許久才伸手拿起那捲書。
扉頁角落,只有兩個淡墨小字——
景略
他不知這二字是何身份,只小心將書收入懷中,貼身藏好。
風過淮水,霧色更濃。
沈礪握緊腰間舊槍,緩緩站起身。
回家,得先活著,活著,才能回家。
同一輪冷月,高懸在建康謝府書房之上。
燭火靜靜燃燒,案頭文書堆積如山。
謝運一身青色官袍,鬚髮齊整,執筆批閱江北軍報,神色平靜無波,不見半分情緒。
他身居文官之首,一言一行,皆系謝家百年門第。
謝運端坐案前,指尖捏著一份剛從江北快馬送來的密報,素白的紙頁上,墨跡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濕意。他看得極慢,一字一頓,彷佛不是在讀一份關乎江北局勢的密報,反倒像是在細品一卷塵封的舊書,神色平靜無波,難辨喜怒。
族侄謝原垂手立在一旁,身姿恭謹,沉默良久,才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問道:「叔父,密報中提及的這個沈礪……究竟是何許人?咱們需不需早做打算?」
謝運抬手,指尖輕按在案几上,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止住了謝原未盡的話語。
他緩緩將密報疊好,置於案角,目光越過窗欞,落在窗外那片清冷的月色里,眸底深不見底,久久未發一言。書房內只剩燭火跳動的輕響,寒意與靜謐交織,更顯沉鬱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清淡如月色,卻帶著千鈞重量,只吐出兩個字:
「盯著。」
謝原一愣,臉上閃過一絲詫異,連忙追問道:「是……是要派人拉攏他,為我謝家所用?」
謝運緩緩搖頭,目光依舊落在窗外,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波瀾,卻字字清晰:
「不。只是盯著。」
燭火猛地跳了一下,火光映在他的臉上,明暗交錯,看不清神情深處的算計。
沈礪二字,於這一夜的建康城而言,於手握權柄的謝運而言,不過是一枚尚在半空、未敢輕易落下的棋子,前路未卜,利弊難斷,唯有靜觀其變,方能謀定後動。
「這一章,沈礪遇到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說:下次見面,也許是在戰場上。
沈礪記住了他的名字——景略。
可這個人是誰呢?
同一輪冷月下,建康城裡的謝運,也說了一句話:盯著。
盯誰?盯沈礪?還是盯那個叫「景略」的人?
下一章,答案慢慢浮出水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