蠻騎夜襲、四人擋百騎之事,不過幾日,便在江北四營里悄悄傳開。
沒有嘉獎,沒有升賞,只有私下裡越傳越盛的議論:
「鎮北營那幾個流民小子,真是敢拼命!」
「違令出寨,挨了軍棍,卻救了一村人……」
「這世道,還能有人肯為不相識的人拼命?」
往日投向沈礪四人的目光,多是輕視、嘲諷、漠然。如今再相遇,不少士卒會下意識低下頭,或默默讓開半步。那不是怕,是敬。
這天的傍晚,殘陽斜墜,暮色初沉,劉馭的親兵如期而至,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,立在帳門口,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:
「校尉叫你。」
沈礪沒有耽擱,握緊手邊那杆缺了口的舊槍,默默跟著親兵起身。這一次,去的卻不是劉馭的營帳,而是演武場邊一個僻靜的角落——這裡少有人至,只有幾叢枯矮的荒草,迎著晚風輕輕搖曳,能清晰聽見遠處淮河的濤聲。
劉馭站在那裡,背對著他,望著遠處的淮河。
夕陽把河水染成一片暗紅,像凝固的血,順著河道緩緩流淌,襯得整個天地都透著一股沉鬱的肅殺。
「周雄走了,你們四個現在是孤兒。趙奎的人盯著你們,張猛那幫人也不會善罷甘休的。」
沈礪沒說話,只是微微垂眸,他很清楚,劉馭叫他來,絕非只為說這些。
劉馭緩緩轉過頭,目光落在他臉上,眼神深不見底:
「但這不是我今天叫你來,要說的事情。」
沈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平靜而堅定,沒有絲毫閃躲,靜靜等著他說下去。
劉馭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辭,又像是在梳理思緒,良久,才緩緩開口,語氣里多了幾分耐人尋味:「這幾天,我讓人去查了北邊的動靜,倒是查出些眉目,有點意思。」
「北魏那邊,有個叫朱木川的,你要記住這個名字。」
沈礪鄭重點頭,將「朱木川」三個字,牢牢記在心裡——能讓劉馭如此鄭重叮囑的人,絕非尋常之輩。
「他是魏國的大將,手握重兵,手底下養著一群狠角色。」劉馭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,「元濤、高群、楊泰、侯靖——這四個人,隨便拎出一個,都能在江北攪得天翻地覆,尋常士卒連靠近他們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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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可他們全在朱木川手下,老老實實,一個比一個乖巧溫順。」
沈礪問:「為什麼?」
劉馭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微微挑眉,反問了一句:「你知道朱木川是怎麼帶兵嗎?」
沈礪搖頭,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,更無從知曉對方的帶兵之法。
劉馭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飯:
「他有個怪習慣——每隔一陣,就把手下叫來喝酒。當酒喝到一半,他突然會不說話。這時候,帳外就會衝進來一批刀斧手,把剛才還在跟他喝酒的人,當場砍死。」
「沒有人知道為什麼。可能是因為那個人多看了他一眼,可能是因為他那天心情不好,也可能……根本沒有原因。」
聽完劉馭的話,沈礪握著槍的手,不自覺地緊了一下。
劉馭瞥見他的動作,忽然笑了:
「怕了?」
沈礪沒說話,只是緩緩抬眼,又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依舊堅定,沒有半分懼色——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,早已見慣了生死,些許狠戾,還嚇不倒他。
劉馭見狀,笑意淡去轉過身,再次望向遠處的淮河。暮色已濃,河水泛著冷光,濤聲依舊:「他手底下有個叫高群的,最近動作很大。還有個叫侯靖的,在冀州收流民,聽說手段狠辣。」
沈礪心頭一動:「他們會南下嗎?」
劉馭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篤定,又幾分沉鬱:「會,但不是現在。他們還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沈礪追問,眼底滿是疑惑——這些魏國的狠角色,坐擁兵力,又在收攏流民,他們在等什麼?
劉馭回過頭看著他,夕陽最後的餘光照在他臉上,看不清表情。
「等你。」
這話讓沈礪當場怔住。
等自己?自己一個流民出身的伍長,連朱木川是誰都不知道,那些人等自己做什麼?
劉馭看著他的表情,笑意更深了:
「想不明白?」
沈礪點點頭。
「那就慢慢想。」劉馭轉過身,神色凝重的叮囑道:「記住我今天說的話。那些人,遲早會來。」
話音落下,他的身影消失了在暮色深處,只留下晚風拂動荒草的輕響,還有淮河滔滔的濤聲,在寂靜的角落裡迴蕩。
當沈礪回到營帳時,天已經黑了,帳內點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燈光,勉強照亮了帳內的方寸之地。
石憨湊過來,小聲問:「沈哥,劉校尉又找你幹啥?」
沈礪把槍靠在手邊,慢慢坐下後望著帳頂,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說,有人在等我。」
石憨愣了愣:「誰等你?」
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依舊望著帳頂,望著那片被帳布遮擋住的、看不見的夜空,眼神放空,思緒卻在飛速翻湧。
他想起了劉馭今天說的所有話,想起了那些陌生的名字——朱木川、元濤、高群、楊泰、侯靖。
那些名字,他一個都不認識,那些人的模樣,他更是無從想像。
但他記住了劉馭最後那句話——
「等你。」
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等他,等他做什麼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
不管等的是什麼,他接著。
「這一章,劉馭給沈礪上了一課。
課的內容是:北地那群人。
朱木川——殺人不需要理由。
元濤——未來帝王,現在裝孫子。
高群——笑面虎,表面溫和內里陰。
楊泰——隱忍之狐,不吭聲但活得久。
侯靖——隱忍狠人,炸藥桶。
這些人,都在等他。
可沈礪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。
這局棋,才剛剛開始。
收藏一下,免得後面忘了誰是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