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擋百騎之事後,營里的風向變了。
不是明面上的變——明面上,沈礪四人還是原來那副模樣,每天操練、吃飯、睡覺,跟誰都不多話。
但暗地裡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石憨去伙房領飯,老黃偷偷往他碗裡多舀了一勺。陳七去領箭矢,庫房的軍需官多給了他兩捆。就連林刀擦刀的時候,都有路過計程車卒多看他一眼,然後匆匆走開。
「沈哥,這些人咋回事?」石憨撓著頭,「以前看見咱們都繞道走,現在怎麼……」
「因為周雄走了。」陳七壓低聲音,「他們知道趙奎要搞咱們,心裡過意不去。」
林刀沒說話,只是把刀擦得更亮了。
沈礪靠在鋪上,握著那桿槍,沒吭聲。
他知道,這些人的善意,都是周雄留下的。
那個罰了他們二十棍、卻保下他們性命的人,那個站在寨牆上偷偷放火箭的人,那個深夜站在帳外卻不進來的人——
走了。
但他的影子,還留在營里。
可該來的始終還是要來的,就在第五天,那道影子碎了。
趙奎的親兵踹開帳門時,沈礪正在給槍桿纏布條。
「沈礪!趙校尉有令,你們四人,即刻去死士營報到!」
石憨騰地站起來:「憑什麼!」
「憑什麼?」親兵冷笑一聲,把一張軍令拍在沈礪面前,「就憑這個。」
沈礪拿起軍令,掃了一眼。
字跡工整,印信齊全。
調令。
沈礪四人,調入銳鋒死士營。
陳七臉色瞬間白了:「死士營?那是送死的地方!」
親兵嗤笑一聲:「送死?那是給你們立功的機會。趙校尉器重你們,別他娘的不識抬舉。」
石憨攥緊拳頭,就要往上沖——
沈礪的手,按住了他。
「我們走。」
他站起身,拿起那桿槍,走出帳門。
石憨、陳七、林刀跟在身後。
營帳外,圍了一圈人。
有人低著頭,不敢看他們。有人攥著拳頭,卻不敢出聲。有人偷偷抹眼淚,又趕緊擦掉。
沈礪從他們中間走過,一步沒停。直到走到營門口,被一個人影攔住了去路。
是張猛。
他騎在馬上,居高臨下地俯視沈礪,嘴角掛著邪笑,笑得像只剛偷到雞的黃鼠狼。
「喲,這不是咱們的大英雄嗎?怎麼,要去死士營了?」
石憨氣得渾身發抖,林刀按住了刀柄。
沈礪抬起頭,看著張猛,眼神很平。
「讓開。」
張猛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隨即變成惱羞成怒:「你——」
「讓開。」
沈礪又說了一遍,聲音不重,卻像一把鈍刀,一下一下砸在張猛心上。
張猛張了張嘴,竟說不出話來。
他身邊一個親兵見狀,立刻上前推搡:「你他媽跟誰說話呢——」
手還沒碰到沈礪,人就飛了出去。
林刀收回腿,冷冷看了張猛一眼。
張猛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最終還是咬著牙,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沈礪從他身邊走過,頭也沒回。
身後,張猛的怒吼追了上來:
「沈礪!你等著!死士營有你好受的!」
沈礪沒理他,他只是握著那桿槍,一步一步,朝死士營走去。
死士營在營區最偏的角落,營寨偏僻,甲仗破舊,糧餉也是最差一等,但營里的人,眼神不一樣。沒有麻木,沒有怯懦,只有一種東西——死氣。
陳七被那些眼神看得心裡發毛,小聲說:「沈哥,這些人……」
「都是被送來的。」沈礪聲音很平,「犯了軍令的,得罪了人的,或者……擋了誰的路的。」
石憨咽了口唾沫:「那咱們以後……」
「活!」
沈礪只說了一個字。
銳鋒死士營,果然名不虛傳。
四人剛到營中報到,便被趙奎盯上。
「沈礪?」趙奎上下打量他,眼神陰鷙,「就是那個在鎮北營出風頭的小子?到了我這裡,風頭給我藏起來,命,給我拿出來用!」
他隨手一指營外最前排的哨位:「今夜,你們四個,去北哨台值守。」
眾人臉色微變。
石憨臉色一變:「北哨台?那是離胡騎最近的地方,平時都是十幾個人一組——」
這哪裡是值守,分明是借刀殺人。
陳七急了:「你——」
沈礪按住他,對著趙奎躬身:「遵命。」
走出營帳,陳七壓低聲音:「沈哥,趙奎這廝擺明了想讓我們死在胡騎手裡,我們真去?」
沈礪點頭,眼神冷冽:
「去。他想我們死,我們偏要活下來。不僅要活,還要打出樣子,讓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。」
夜幕降臨,寒風吹徹荒原。
四人披甲執刃,悄然登上北哨台。
夜色如墨,遠處偶有狼嚎,沈礪站在哨台邊上,望著北方的黑暗。那裡有胡騎的大營,有星星點點的火光。
還有……那些人。
朱木川。元濤。高群。楊泰。侯靖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長什麼樣,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來。
但他知道,他們遲早會來,而在這之前,他得活著。
石憨握緊長刀,手心微汗:「沈哥,真會來嗎?」
沈礪盯著黑暗深處,聲音輕而穩:
「會。想我們死的人,一定會把訊息,『不小心』漏給蠻騎。」
話音剛落,林刀忽然低喝一聲:「有人!」
眾人凝神望去。
黑暗之中,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逼近,馬蹄裹布,悄無聲息,一看便是精銳胡騎探哨,意圖偷襲哨台,拔掉這顆眼中釘。
陳七倒吸一口冷氣:「真來了……足足三四十騎!」
石憨握緊刀柄,手心冒汗。
沈礪緩緩握緊手中殘槍,槍鋒映著微弱星光,冷光一閃。
「記住。我們是要回家的人。今夜,誰也不能死在這裡。」
他抬眼,望向南方建康的方向,又望向北方故土的方向。
一邊是世家安穩,一邊是梟雄蟄伏,而他們,在這亂世最邊緣、最血腥的角落,以四條微末性命,迎戰數十胡騎。
沈礪長槍前指,聲音平靜,卻震徹四人胸膛:
「備戰。讓這亂世,看看我們的道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