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晨曦穿透窗欞,灑在魏都丞相府的書房內。
王景略坐於案前,手裡捏著剛從江北送來的密報。他已經看了三遍——
慕容烈夜襲廢烽燧,未戰而退,與周卒沈礪單獨交談,逾半刻方散。
王景略指尖輕輕叩著案幾,發出「篤、篤」的輕響,節奏緩慢,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立在一旁的謀士,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問道:「先生,慕容烈此舉,怕是要惹禍上身。」
「惹禍?」王景略忽然低笑一聲,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,只有徹骨的陰鷙,「他自歸魏之日起,就早已身在禍中,何須再刻意去惹?」
謀士一怔。
王景略站起身,緩步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澄澈卻清冷的天色。語氣平淡,卻字字透著狠戾:
「凌瀚仁厚,捨不得殺他。可我不一樣。」
「慕容烈這個人,活著就是最大的禍害。他麾下那些舊部,還在北地蠢蠢欲動,等著他振臂一呼;他那『大燕戰神』的名聲,還在天下流傳,籠絡著無數心懷復辟之心的人。只要他活著一天,舊燕就有復國的可能,我大魏的江山,就不得安穩。」
謀士心頭一凜,試探著躬身問道:「先生的意思是……」
王景略轉過身,目光銳利如刀,直直落在謀士身上。
「傳我令——調一支精銳死士,扮作周軍士卒,悄悄潛入邊境,尋機截殺慕容烈的舊部,下手要狠,不留一個活口。」
謀士大驚失色,猛地抬頭:「先生這是要……嫁禍周軍?」
「對。」王景略語氣很淡,「慕容烈最護著他的舊部,舊部被殺,他必然會懷疑是周軍所為。他一懷疑,就會有所動作。他一動作,陛下就會看清他的『狼子野心』。」
「到時候,不是我要殺他,而是陛下不得不殺他。」
謀士倒吸一口冷氣,深深躬身:「先生高明。」
王景略擺了擺手,語氣淡漠:「下去吧,此事務必隱秘,不可泄露半分風聲。」
謀士應聲退下,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,只剩下王景略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密報,目光落在「沈礪」二字上。
「沈礪……」他輕輕念了一遍,「你和慕容烈,還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。」
數日後,邊境荒原,風卷黃沙,草木枯黃。
兩支慕容烈舊部的小隊在外出巡查時,遭遇截殺。下手之人穿著周軍服色,出手狠辣,不留活口。
訊息快馬傳回慕容烈駐地時,他正在擦拭長劍。
衛驚匆匆入內,臉色鐵青:「將軍!大事不好!咱們兩支外出巡查的小隊,全被人殺了!」
慕容烈擦拭長劍的手猛地一頓,抬起頭。
「誰下的手?」
「穿的是周軍服色。可下手狠辣,不留活口,不像是周軍平日裡的作風,倒像是……專門來滅口的死士!」
慕容烈沉默了很久,帳內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,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。他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沒有半分波瀾,只有一片清明。
「是王景略。」
衛驚一怔:「將軍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他要殺我。」慕容烈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南方,「他殺不了我,就殺我的人。逼我動,逼我反。我一反,凌瀚就會殺我。」
衛驚聽得怒火中燒,一拳砸在帳柱上:「將軍!我們反了吧!與其坐在這裡等死,不如帶著兄弟們拼一把,殺回北地,重振大燕!」
慕容烈搖了搖頭,語氣堅定,沒有半分動搖。
「反不得!」
「為什麼?」
慕容烈回過頭,看著衛驚。
「我一反,沈礪就會被牽連。他在周國本就舉步維艱,若再被安上通敵叛國的罪名,他必死無疑。」
衛驚愣住了,他從未想過,慕容烈拒絕反魏,竟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周卒。
慕容烈再次轉過身,望向南方,眼底滿是牽掛與堅定:
「那個少年,和我一樣,無家可歸,在亂世中苦苦掙扎,只想活著回家。」
「我不能害他。」
慕容邊境舊部被截殺的訊息,很快便快馬傳至魏都,送入皇宮。
凌瀚手中捏著戰報,眉頭緊鎖,周身散發著不悅的威壓。
「周軍竟敢擅自截殺我大魏降將的舊部?」他看向王景略,「丞相,此事你怎麼看?」
王景略躬身,語氣恭敬:「陛下,慕容烈舊部被殺,恐是周軍故意挑釁,意在挑起兩國戰事。但慕容烈此人,本就心懷舊國,人心未附,其舊部被殺,他必然心懷怨恨,若藉機心生反意,在邊境生亂,恐成我大魏心腹之患,不可不防。」
凌瀚沉默片刻,神色猶豫——他既忌憚周軍的挑釁,又念及慕容烈昔日的戰功,不願輕易對其下手。
「丞相的意思是?」
王景略抬起頭,目光平靜如水。
「臣請陛下,令慕容烈戴罪立功,隨軍出征。」
「讓他親赴兩軍陣前,親眼看看,殺他舊部的究竟是不是周軍。若他能查明真相、擊退來敵,便是戴罪立功;若他心懷異心、藉機生亂,亦可當場拿下,以正軍紀。」
凌瀚盯著王景略看了很久,彷佛要看穿他心底的深層算計。良久,他緩緩嘆了口氣,
「准。」
一道聖旨,即刻由快馬送出,日夜兼程,奔赴邊境慕容烈的駐地。
慕容烈接到聖旨時,正坐在帳中看書,書頁上的字跡,他卻一個也沒看進去,滿腦子都是沈礪的身影。
他緩緩展開聖旨,一字一句地看完,神色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,隨後將聖旨輕輕放在案上,沉默不語。
衛驚等人跪了一地,個個目眥欲裂:「將軍!這分明是王景略的奸計啊!這是要您去送死!」
慕容烈搖了搖頭。
「不是送死。」
「是戴罪立功。」
慕容烈抬起頭,望著南方的天際。
「凌瀚保我,是念及舊情,是仁厚;王景略殺我,是為了權謀,是為了斬除隱患。」
「我現在不死,不是因為他們念及舊情,而是因為我還有用。」
「亂世之中,有用的人,才能活。」
衛驚徹底愣住了,他望著慕容烈的背影,忽然讀懂了那份看似平靜下的隱忍與決絕。
慕容烈回過頭,目光銳利如鷹,掃過跪伏在地的眾人。
「傳令下去,整肅軍紀,清點兵馬。」
「明日,隨我出征。」
「王景略:算無遺策,步步殺機。
凌瀚:仁厚,但仁厚救不了慕容烈。
慕容烈:明知是死局,也不肯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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