號角震天,響徹淮河兩岸,大魏全軍壓境,玄色陣列如林海般鋪展開來,氣勢如虹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江北大營的周軍亦盡數列隊,嚴陣以待,列陣於淮水之北,與魏軍隔岸對峙,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肅殺之氣。
沈礪四人站在陣中,身旁是死士營那些麻木絕望的面孔——他們早已習慣了生死,卻依舊難掩眼底的惶惑。
石憨握著手裡的刀,望著北方黑壓壓的魏軍,咽了口唾沫:「沈哥,咱們……咱們也要上嗎?」
沈礪沒有說話,周身彷佛籠罩著一層沉默的屏障。他只是望著北方,望著那片黑壓壓的魏軍方陣,目光灼灼,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。
他知道,那個人一定在。
兩軍陣前,魏軍方陣緩緩裂開一道缺口。
馬蹄聲輕響,一騎孤身而出。
只有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甲,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,還有一張滄桑而平靜的臉。
正是,慕容烈。
沈礪的心臟猛地一縮,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槍——他終究還是來了,以這樣一種孤絕的姿態,出現在兩軍陣前。
慕容烈勒馬陣前,聲音平靜,卻傳遍兩軍:
「沈礪——」
「你敢,再與我一戰嗎?」
話音落下,兩軍陣前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石憨急得渾身冒汗:「沈哥,別去!這是陷阱!」
陳七也快步上前,輕輕拉住沈礪的胳膊,語氣凝重:「沈哥,不可衝動!將軍們都在陣後看著,全軍將士也都看著,你一旦出陣,無論勝負,都只會落人口實,趙奎他們更容不下咱們!」
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個人,看著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有疲憊,有滄桑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嘆息,又像……告別。
沈礪忽然明白了。
這一戰,從來都不是他選的,是別人,替他選好了。
握緊手中的殘槍,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出陣前,獨自面對那位天下聞名、走投無路的落魄戰神。
「我來!」
慕容烈看著他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。
「好。」
一個字,輕描淡寫,卻藏盡千言萬語。
劍起,寒光破風,慕容烈拔出腰間長劍,劍身映著晨光,泛著冷冽的鋒芒,沒有多餘的試探,徑直朝著沈礪刺來;槍落,銳鋒映日,沈礪握緊手中殘槍,槍尖雖有缺口,卻依舊鋒利,迎著劍勢,從容格擋。
兩軍陣前,一騎一步,一殘一利,再次相向而行。
沒有殺意,只有相知。
沒有仇恨,只有宿命。
槍劍相交,金鐵之聲刺破長空,清脆而悲壯,在空曠的沙場之上久久迴蕩。兩人都沒有用全力,每一招都留了三分餘地——不是給敵人看的,是給身後那些盯著他們的人看的。
數合之間,沈礪手腕微轉,槍尖輕輕一挑,精準地擦過慕容烈的甲葉,「噹啷」一聲,將他頭上的頭盔挑飛,落在地上後滾出數尺遠。鬢邊的霜發當即散落,露出那張滄桑卻不屈的面容,眼底的疲憊更甚,卻依舊清明。
慕容烈看著他,忽然微微俯身,壓低了聲音:
「王景略要殺我,凌瀚保不住我。今日一戰,是給你看的,也是給他們看的,這是我唯一能護住你的方式。」
沈礪的心頭猛地一緊,難以置信地看著慕容烈。
看著他震驚的模樣,慕容烈卻笑了一下,帶著一絲悲涼:
「活下去,沈礪。向北走,替我……也走一份。」
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——
咻!
一道冷箭破空而來,帶著刺耳的風聲,速度快到極致,箭尖淬著幽藍的寒芒,目標明確,分明是要一擊斃命。
沈礪猝不及防,只覺一股寒意撲面而來,尚未反應過來,便見慕容烈的身影猛地一動。他沒有躲,甚至沒有絲毫猶豫,猛地策馬橫身,用自己的身軀,死死擋在了沈礪的身前!
利箭狠狠貫入慕容烈的後背,濺起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舊甲,也濺在了沈礪的槍桿上,滾燙而刺目。
兩軍陣前,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慕容烈身軀一震,一口鮮血湧上咽喉。他握劍的手依舊穩健,只是緩緩低頭,看著背後露出的箭鋒。
沈礪僵在原地,大腦一片空白。
那箭,本該是射向他的。
「是……王景略的人。」慕容烈的聲音發啞,卻還在笑,笑得蒼涼而釋然,「他要一箭雙鵰……殺我,也殺你……」
沈礪雙目赤紅著猛地抬頭,伸手扶住慕容烈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為什麼……你為什麼要替我擋?」
慕容烈看著他,一字一句,輕得像風:
「你……要回家。」
「而我已是亡國之人……死便死了。」
「你不能死。」
「你我……是同路人。」
沈礪閉上眼,淚水止不住的流了下來。
同路人,陌路相逢,卻能在生死關頭,以命相護。
就在這時,魏軍陣中的號角聲再次響起,數騎直衝,動作迅猛的將慕容烈搶回陣中。
沈礪站在原地,握著那杆染血的殘槍,如一尊雕塑般望著魏軍陣中的方向。
那裡,有一個人正看著這邊,隔著千軍萬馬看不清他的臉,卻能感受到陰鷙的目光,正死死地盯著自己。
但沈礪記住了那個名字——王景略。
片刻之後,鳴金之聲響起,兩軍各自收兵回營。
沈礪被兄弟們扶回營帳時,一句話都沒有說,只是握著那桿槍。
槍桿上,有慕容烈的血,滾燙而刺目。
當夜,魏營深處,慕容烈的營帳內燈火通明。
凌瀚親自守在帳外,臉色鐵青的可怕。
當軍醫出來時,他即刻上前一步問道:「如何?」
軍醫跪地,聲音發顫:「箭入後肩,傷及肺腑……生死難料。」
凌瀚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胸腔劇烈起伏,久久不語。
帳內的慕容烈躺在床上,面色蒼白如紙。昏迷中的他嘴唇微動,一直在輕輕念著一個名字:
「沈……礪……」
與此同時,千里之外的魏都丞相府內,王景略正坐在燈下,手裡捏著從戰場送來的密報。他看完後,只是輕輕笑了一下,笑容冰冷而詭異:
「沒死?」
說著,便把密報放在桌上,端起手邊的茶盞,喝了一口。雖然茶水微涼,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心境。
「那就再等等。」
「活著,才有意思。」
「這一章,慕容烈替沈礪擋了一箭。
他說:「你要回家,我已是亡國之人,死便死了。」
寫到這裡的時候,我停了好久。
兩個無家可歸的人,一個替另一個擋箭。
不是因為利益,不是因為算計。
只是因為——同路人不害同路人。
慕容烈會死嗎?
下一章,揭曉。
點個收藏,陪沈礪一起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