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烈中箭的訊息,比江北大營的風還要快。一夜之間,便席捲了營中每一個角落,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
「聽說了嗎?那個慕容烈,替咱們的人擋了一箭!」
「哪個咱們的人?」
「沈礪!還是那個在死士營的!」
「慕容烈替他擋箭?他們果然真的認識?」
「誰知道呢……戰場上說了幾句話,然後就……」
流言再次洶湧而起,只是這一次,比上次更加兇猛。
有人說沈礪和慕容烈早有勾結,有人說那一箭是苦肉計,還有人說沈礪其實是魏國的細作。
石憨聽得怒火中燒,猛地將手中的陶碗砸在地上:「放他娘的屁!沈哥要是細作,慕容烈會替他擋箭?哪有細作為了掩護另一個細作自己去死的?!」
陳七皺著眉,重重嘆了口氣:「流言從來不講邏輯。誰傳得凶,誰就贏。」
林刀依舊沉默寡言,坐在角落,指尖反覆擦拭著手中的短刀。
沈礪靠在鋪上,握著那桿槍。
槍桿之上,慕容烈的血已經幹了。
但他依舊記得那個溫度。
當天下午,營中的親兵再次如期而至。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「沈礪,大營主帳召你。」
石憨騰地站起身,攥緊拳頭,眼神警惕如鷹:「俺跟你一起去!他們又想耍什麼花樣,是不是又要誣陷沈哥!」
「只召沈礪一人,其他人不得隨行。」
親兵眼神淡漠地掃過石憨,語氣沒有絲毫波瀾。
沈礪站起身,把槍靠在牆邊,抬手拍了拍石憨的肩膀。他心裡清楚,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,躲不掉,也避不開。
只是這一次,親兵沒有帶他去趙奎的營帳,而是徑直走向了大營最中央、最威嚴的主帳——那是江北大營的核心,尋常士卒,連靠近帳門的資格都沒有,唯有軍中高層,才能入內議事。
沈礪掀簾走入時,帳內已經坐了好幾個人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主位卻始終空空如也。
兩側坐著幾個面生的將領,一個個眼神銳利如刀,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凜冽威壓,一看便知是軍中心腹,深得大司馬信任。
右側第二位,坐著一個特殊的人——
他穿著尋常的青色儒衫,面容清瘦,眉眼溫和,看起來倒像是個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,與帳內肅殺之氣格格不入。
可沈礪看見他時,後背莫名一緊,一股寒意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,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忌憚。
那人也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
笑得讓人極其不舒服。
沈礪迅速收回目光,站定。
片刻之後,帳簾被猛地掀開,一人大步走入。
正是參軍李大人,專管軍法。此人素來冷麵,營里的人都怕他。
他坐到主位,目光落在沈礪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「你就是沈礪?」
「是。」
李參軍微微點了頭,沒再說話。
帳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過了很久,李參軍才開口:
「慕容烈替你擋箭的事,我知道了。」
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垂眸。
李參軍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有意思。一個魏國降將,替咱們的人擋箭。」
他頓了頓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直逼沈礪:
「你跟慕容烈,是什麼關係?」
沈礪迎著他的目光,聲音很平:
「沒有關係。」
「沒有關係?」李參軍挑了挑眉,「那他為什麼替你擋箭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李參軍盯著他看了五息。
良久,卻忽然笑了,笑聲低沉,帶著幾分耐人尋味。
「你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但有人知道。」
他看向右側第二位的青色儒衫男子。
那人站起身,走到沈礪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看似溫和、實則詭異的笑:「又見面了,沈伍長。」
沈礪看著他,沒有說話,卻多了幾分警惕。
那人也不惱,轉身面向李參軍,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陰狠,字字清晰:
「參軍,此人留不得。」
李參軍看著他,等他說下去。
「慕容烈是什麼人?是曾橫掃北地、名震天下的舊燕戰神。如今他卻當眾替一個周國小卒擋箭,此事傳出去,天下人會怎麼想?」
「會說咱們周國的人和魏國有勾結。會說大司馬馭下無方,讓細作混進了軍營。」
那人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幾分:
「而且,沈礪太出風頭了。」
「一個流民出身的伍長,以四人擋四十騎,兩遇慕容烈不落下風,如今又讓慕容烈替他擋箭——參軍,這樣的人,要麼是天才,要麼是禍害。」
「天才可以留,禍害絕不可留。」
帳內瞬間一片寂靜,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沈礪身上。
沈礪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身姿挺拔如松,神色平靜無波,彷佛周遭的目光與議論,都與他無關。唯有眼底深處,藏著不易察覺的隱忍與堅定——他不想惹事,只想活著回家,可亂世之中,連這樣簡單的願望,都如此艱難。
李參軍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片刻後,終於緩緩開了口:「沈礪,你自己說,你是天才,還是禍害?」
沈礪抬起頭,迎著他的目光。
「我只是想回家的人。」
李參軍愣了一下,然後他笑了。
「回家?」他站起身,走到沈礪面前,看著他,「你這張嘴,倒是挺硬。」
「卻......也實在。」
他拍了拍沈礪的肩膀。
「回去吧。」
「今天的事,就當沒發生過。只是往後在營里,安分守己,好好當你的伍長,別再惹出什麼是非,當心軍法無情。」
沈礪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問,也沒有道謝,只是微微躬身,轉身便走。
剛出帳外,晚風一吹,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又濕了。
那個人,看他的眼神,比趙奎可怕一百倍。
他頓住腳步,看向身旁隨行的親兵,聲音壓得很低:
「那人是誰?」
親兵聞言,神色微凝,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,才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。
「郗景先,郗參軍。大司馬最信任的人。」
頓了頓,親兵又補充了一句,語氣沉重:
「沈伍長,你最好別讓他盯上,被他盯上的人,很少有好下場的。」
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頷首。
將這個名字,深深記在了心裡——
郗景先。
沈礪回到營帳時,石憨他們正在等他。
「沈哥!怎麼樣了?!」
沈礪慢慢坐下,把槍靠在手邊。
「沒事。」
石憨鬆了口氣:「那就好。」
沈礪沒說話,一直在想那個人的眼神。
那個叫郗景先的人。
無數個疑問,在他心底盤旋,卻找不到一絲答案。
而千里之外的魏都,此刻萬籟俱寂。
王景略坐在燈下,看著江北送來的密報。
密報之上,字字清晰:慕容烈未死,凌瀚親自守在帳外,寸步不離,軍醫言其「傷勢過重,生死難料」。
他把密報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清冷,照在他臉上,看不出表情。
過了很久,他才說了一句話:
「活著,才有意思。」
旁邊的謀士低聲問:「先生,要不要……」
王景略搖了搖頭。
「不急。」
「讓他活著,才有戲看。」
「這一章,有一個人正式登場了。
郗景先。大司馬最信任的人。
他笑著說:「此人留不得。」
他看沈礪的眼神,比趙奎可怕一百倍。
沈礪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你呢?
這個人後面會幹什麼?
下一章,接著看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