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景先這個名字,沈礪記住了。
但他沒想到,這個人會來得這麼快,不給一絲喘息之機。
前後不過三天,趙奎又派人來了。
只是這一次,送來的不是往日那般冰冷生硬的調令。
而是一句客氣的反常的「請」。
石憨一聽就炸了,攥著拳頭狠狠砸在鋪位上:「請?他趙奎什麼時候學會客氣了?肯定沒憋好屁!」
陳七皺著眉:「好事也輪不到咱們。他既說是『請』,便是沒打算讓我們推脫。」
林刀把刀收進鞘里,金屬碰撞的輕響劃破帳內沉悶,站起身:「這一次,我陪你去。」
沈礪搖了搖頭,神色平靜卻篤定。
「我一個人去。」
他彎腰拿起那杆染著慕容烈乾涸血跡的殘槍,攥緊冰涼的槍桿,轉身掀簾走了出去,不帶半分遲疑。
趙奎的營帳里,正坐著一個人。
不是趙奎。
正是郗景先。
他竟徑直坐在了趙奎的主位上,面前案幾擺著一壺溫熱的清茶,正慢條斯理地提起茶壺,將茶水注入杯中,動作從容不迫,彷佛這營帳本就是他的地界。
聽見帳簾響動,他抬眼看來,見是沈礪,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,語氣溫和得近乎虛偽:
「來了?坐。」
沈礪站在帳門口,沒有動,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他。
郗景先卻也不惱,指尖輕點旁邊的空位,
「站著也行。我素來不講究這些虛禮。」
他端起茶,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三天前,我說你留不得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沈礪沉默著,沒有應聲,只是靜靜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郗景先笑容不變,眼底卻閃過一絲銳利。
「因為你太乾淨了。」
「一個流民出身的伍長,救了人不邀功,挨了打不喊冤,有人害你不記仇,有人幫你你不謝。」
他放下茶杯,目光緊緊鎖在沈礪臉上。
「這種人,要麼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,要麼是愚不可及的傻子。」
「可你,卻一點都不像傻子。」
沈礪迎著他的目光,聲音平靜無波:「我只是想回家。」
「回家?」郗景先笑出了聲,語氣里滿是嘲諷,「這世道,誰不想回家?可大多數人回不去,就認命了。你不認命?」
他站起身,緩步走到沈礪面前,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,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。
「你不認命,就會鋒芒畢露,就會有人盯上你。而我,就是那個盯上你的人。」
沈礪依舊沉默,只是周身氣息悄然緊繃。
郗景先卻忽然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陡然緩和。
「放心,我今天不是來殺你的。我只是來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他微微俯身,湊近沈礪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刻意的蠱惑:
「慕容烈沒死。」
沈礪的心臟猛地一跳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,周身的緊繃瞬間有了裂痕——這個訊息,猝不及防地打破了他心底的平靜。
郗景先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,笑得更深了。
「你看,你還是有反應的。我還以為,你真的對什麼都不在乎呢。」
他緩緩退後一步,回到座位上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從容。
「凌瀚親自守他,寸步不離,軍醫說,他能活下來。王景略那邊,暫時動不了手。」
「所以,你不用擔心。」
沈礪沉默了一會兒,壓下心底的波動:「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?」
郗景先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「因為我好奇。」
「我想看看,一個能讓慕容烈捨命擋箭的人,到底能走多遠。」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轉身便往帳外走,可剛到帳簾邊時,倏地停下腳步,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話,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和警告:
「好好活著,可別死得太早。」
「死了,就沒意思了。」
話音落下,他掀簾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廊道盡頭。
沈礪依舊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彈,直到眼底的波動漸漸平復,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。
等到再次回到營帳時,石憨他們正眼巴巴地等著。
「沈哥!怎麼樣?!他們沒為難你吧?!」
沈礪慢慢坐下,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:
「慕容烈沒死。」
石憨一愣:「啥?」
陳七也愣了:「他……他告訴你的?」
沈礪點頭。
林刀這次難得的開了口:「他為什麼告訴你這個?沒安什麼好屁吧!」
沈礪沉默了一會兒,指尖輕輕摩挲著槍桿上的血跡。
「他說,他想看看我能走多遠。」
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,石憨、陳七和林刀面面相覷,眼底滿是疑惑與不安。
過了很久,七才緩緩開口,語氣里滿是不解:「這個人……到底想幹什麼?」
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垂眸。
他也想知道。
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,千里之外的魏都丞相府邸正閃著燭光。
王景略端坐案前,看著江北最新密報。
此刻的密報上只有短短一行:郗景先接觸沈礪,態度不明。
他把密報放下,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郗景先……」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「有點意思。」
立在一旁的謀士低聲問:「先生認識他?」
「不認識。」王景略端起案上的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語氣平淡,「但早有耳聞。」
「此人乃桓威的謀主,據說是個面善心狠的笑面虎,手段極深。」
他放下茶盞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語氣裡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篤定,
「他盯上沈礪了。」
謀士一怔:「那我們要不要提前動手?萬一他壞了先生的大計……」
王景略搖了搖頭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力。
「不用。」
「讓他們先玩。」
「玩夠了,我再收網。」
「慕容烈沒死。
這是這一章最好的訊息。
那個替沈礪擋箭的人,還活著。
沈礪什麼都沒說,但我知道他心裡是高興的。
有些人,隔著千山萬水,隔著敵我陣營,卻比身邊的人更懂你。
這就是「同路人」。
願你我都能遇到自己的同路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