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烈沒死。
這個訊息像一股微弱卻溫熱的風,瞬間吹散了沈礪心底多日的鬱結,壓在心頭許久的那塊石頭,終於穩穩落了地。
可,郗景先那句輕飄飄的話,卻像魔咒一般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,揮之不去:「我想看看你能走多遠。」
那句話,從來都不是好奇,分明是懸在頭頂的一柄寒刀,鋒芒隱斂,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何時驟然落下。
幾天後,刀落了。
卻不是郗景先的刀。
是王景略的。
邊關的急報,如驚雷般撞進江北大營,震得營中人心惶惶:魏軍再度南下,前鋒主將,正是剛剛傷愈的慕容烈。
石憨聽得當場愣住,眼睛瞪得溜圓,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:「又是他?他傷好了?」
陳七眉頭擰成一團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,「沒好利索就來,這是……送死?」
林刀沒說話,只是看了沈礪一眼。眼底藏著幾分擔憂,更有幾分瞭然——他比誰都清楚,沈礪心裡,定然早已通透。
沈礪握著槍,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,這不是慕容烈的選擇。
這是王景略的算計,是王景略親手將慕容烈,推上了這必赴死地的戰場。
兩軍陣前,號角震天,聲徹雲霄。
沈礪站在周軍陣中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越過身前重重士卒,望著對面那杆玄色旗幟——那是慕容烈的旗幟,哪怕在千軍萬馬之中,也依舊醒目如炬。
旗下,一人披甲騎馬而立,身姿依舊挺拔。
正是慕容烈。
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,後背的傷顯然沒好利索。可他握著長劍的手,依舊穩得像鐵鑄一般,沒有絲毫顫抖。
沈礪握緊了槍。
他不知道這一戰會怎樣。
但他知道,王景略不會放過這個機會。
果然,戰鼓之聲剛起,一聲尖銳的破空聲便驟然響起——暗箭來了
不是射向沈礪,也不是射嚮慕容烈。
而是精準地落在了兩人之間的空地上。
一箭落地,火光驟然迸發,濃煙滾滾——是火油箭!
不過瞬息之間,兩人之間便燃起一道高數丈的火牆,烈焰熊熊,熱浪灼人,將彼此的身影,隔在了兩個世界。
沈礪一怔,滿臉錯愕。
慕容烈也怔住了。
就在二人驚愕間隙,突聽魏軍陣中有人高聲呼喊,聲音穿透火光,傳遍整個戰場:
「慕容烈叛變!他要投敵歸周!」
幾乎是同時,周軍陣中也響起了呼應的吶喊,語氣里滿是激昂與控訴:
「沈礪勾結魏將,通敵叛國!拿下他!」
喊聲四起,兩軍陣腳瞬間大亂。
沈礪瞬間回過神來,
王景略這一箭,不是為了殺人。
他是為了製造混亂,是為了坐實兩人「勾結」的罪名,是為了讓他們在這亂軍之中,「意外」相遇,然後「意外」死去,死無對證。
他猛地抬頭,目光穿透熊熊烈焰,直視慕容烈。
慕容烈也看著他。
兩人隔著火牆,對視了一瞬。
那一瞬,他們都知道——
今天,有人鐵了心,要讓他們死在這裡。
亂軍之中,沈礪被人流裹挾著往前沖,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沖,只知道不能停。
突然,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刀從側面猛地劈來,力道極沉,帶著破空之聲。
沈礪下意識側身躲過,手腕翻轉,反手一槍刺出,精準地刺穿了對方的胸膛,那人悶哼一聲,倒在地上,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槍尖。
還沒等他喘口氣,又一群人湧上來。
他殺了一個,又來一個。
殺了兩個,又來三個。
他不知道殺了多久,只知道手已經麻了,槍桿滑得握不住——全是血。
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,一道清冷的劍光突然從側面閃出,替他擋開了致命的一刀。
沈礪猛地回頭。
正是慕容烈。
他站在沈礪身後,長劍染滿了鮮血,臉色蒼白得比宣紙還要甚。後背的傷崩開了,血浸透了半邊衣甲。
「你……」沈礪喉頭髮緊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。
慕容烈勉強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下,可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「我說過,下次見面,只當故人相見。」
「故人相見,不能讓你死在我前面。」
話音剛落,又一群人湧上來。
兩人默契地背靠背而立,沈礪持槍,慕容烈握劍,目光堅定,直面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。
刀光劍影,血濺三尺,慘叫聲、金屬碰撞聲、火焰燃燒聲,交織成一曲亂世悲歌。
他們不知道殺了多久,只知道身邊的敵人越來越少,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,腳下的土地,早已被鮮血浸透,變得泥濘不堪。
最後,終於安靜了。
沈礪大口喘著氣,用槍撐著地,才沒倒下。
慕容烈靠著他的背,慢慢滑坐下去。
沈礪回頭,看見他後背的傷口還在流血,流得比剛才更凶了。
「慕容烈!」
慕容烈抬起頭,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
「沒事……死不了……」
沈礪蹲下來,撕下衣襟,想給他包紮。
慕容烈卻按住了他的手。
「別費勁了。」他聲音很輕,輕得像要被風吹散,「王景略……不會讓我活著回去的。」
沈礪的手猛地一頓,指尖冰涼。
「他知道,只要我活著……就有復國的可能……就有舊部跟著我……就有……」
他頓了頓,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一口鮮血從嘴角溢位,染紅了胸前的衣甲,
「就有希望。」
沈礪握緊了他的手,掌心的溫熱試圖傳遞給他一絲力量,聲音堅定得近乎執拗:
「你不會死。」
慕容烈看著他,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釋然,有欣慰,還有一種……如釋重負。
「沈礪。」
「嗯?」
「替我……活下去。」
「替我……向北走。」
「替我……回家。」
沈礪閉上眼,滾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,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也砸在這片染血的土地上。
等他再睜開眼時,慕容烈已經閉上了眼睛,臉上還殘留著那抹釋然的笑容。
沈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營帳的。
他像一具行屍走肉,渾身是血,只知道機械地往前走。
手裡那杆殘槍,又染了一個人的血。
那個人,是他戰場上的敵人。
也是這亂世之中,唯一懂他的知己。
當夜,魏都丞相府的書房內,燈火依舊亮著,映著一室清冷。
王景略坐在燈下,看著從戰場送來的密報。
密報上只有短短一行——
慕容烈重傷,生死不明。
他把密報放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「又沒死?」
旁邊的謀士低聲問:「先生,要不要……」
王景略搖了搖頭。
「不急。」
「讓他再活一陣。」
「活著,才有意思。」
窗外,月色透過窗欞灑進來,落在他臉上,明暗交錯。
看不清絲毫表情,唯有眼底的陰鷙,在燈火的映照下,愈發濃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