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烈重傷的訊息,像一塊石頭,壓在沈礪心頭。
三天了。
他每天都獨自站在營帳外,望著北方的天際,一言不發,眼底盛滿了揮之不去的牽掛與沉鬱。
石憨他們不敢問,只能陪他一同佇立,任由晚風卷著塵土,吹亂幾人的衣袍。
第四天傍晚,夕陽西下,餘暉將天際染成一片暗紅,劉馭來了。
他沒有驚動旁人,只是悄無聲息地走到沈礪身邊,沒有說話,陪他並肩站著,望著同一個方向,沉默地佇立了許久。
直到暮色漸濃,晚風漸涼,他才緩緩開了口。
「慕容烈沒死。」
沈礪渾身一震,猛地轉過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劉馭,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光芒,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。
劉馭卻沒有看他,依舊望著北方,語氣平淡卻篤定,
「凌瀚親自守著他,軍醫說能活。王景略那邊,暫時動不了手。」
沈礪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,沉默了一會兒,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劉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語氣帶著幾分諱莫如深:「我自然有我的訊息。」
他終於轉過頭,目光落在沈礪臉上,神色漸漸凝重。
「但這不是我來找你的原因。」
沈礪斂了眼底的情緒,等著他說下去。
劉馭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想怎麼開口。
良久,才緩緩開口:「慕容烈被調走了。」
沈礪一怔,下意識追問道:
「調走?調去哪兒?」
「北邊。」劉馭望著北方,「凌瀚把他調去北地駐守,遠離中軍,遠離王景略。」
「這是……放他一條生路?」
劉馭搖了搖頭。
「是放他一條生路,也是把他關進另一隻籠子。」
「北地偏遠,無兵無權,但那裡有他的舊部。凌瀚這是……給他留了一線希望。」
沈礪沉默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的思緒,全被慕容烈占滿——曾替他擋下致命一箭,又在亂軍之中替他擋下致命一刀,用命護他周全。如今,卻要被調去遙遠的北地,從此山高水遠,天各一方,不知何日才能再見。
劉馭將他眼底的不舍看得一清二楚,忽然問:「你捨不得?」
沈礪不語,只是微微垂眸。
劉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帶著幾分勸慰:
「捨不得也沒用。這世道,能活著,已經是萬幸。」
他轉身離去,沒走幾步,聲音便順著晚風傳來,帶著幾分鄭重——
「記住,活著,才有以後。」
當夜,月色清冷,晚風蕭瑟。
沈礪獨自站在營帳外面,望著北方的夜空,星光微弱,卻擋不住他眼底的牽掛。
他想起慕容烈最後那句話,一字一句,刻進心底——
「替我活下去,替我向北走,替我回家。」
他握緊了手裡的槍,多了幾分堅定。
他不知道,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那個替他擋箭、護他周全的人。
但他知道,那句話,他會永遠記住,刻在骨血里。
北地,一輛馬車正緩緩行駛在荒涼的官道上。
慕容烈斜靠在馬車車廂里,望著漸漸遠去的魏都。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每動一下,後背的傷口就疼得鑽心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可他臉上,卻掛著淺淡而釋然的笑。
親將低聲問:「將軍,您笑什麼?」
慕容烈搖了搖頭。
「沒什麼。」
「只是想起一個人。」
親將一愣:「誰?」
慕容烈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著南方,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地方。
那裡,有一個少年,拿著殘槍,說要回家。
他輕輕閉上眼睛,嘴唇微動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卻滿是期許:
「沈礪……替我活著。」
慕容烈被調往北地的訊息很快傳到了魏都,傳到了王景略的耳朵里。
他聽完,只是緩緩合上書,放在案上,沉默了許久,周身的氣息愈發清冷。
旁邊的謀士低聲試探:「先生,凌瀚此舉……是防著您吧?」
王景略笑了一下。
「防我?他是救慕容烈。」
他站起身,輕輕推開窗,清冷的夜色撲面而來,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。
「他以為把慕容烈送去北地,就能保他一命。」
「可他忘了,這天下之大,北地,也是我的地盤。」
謀士渾身一怔:「先生的意思是……」
王景略回過頭,看著他,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笑意:
「不急。」
「讓他先活一陣。」
「活著,才有意思,不是嗎?」
與此同時,江北大營的營帳內,夜色依舊深沉。
沈礪回到營帳時,石憨他們早已睡熟,發出輕微的鼾聲,營帳內一片靜謐。
他慢慢坐下,把槍靠在手邊。抬眼望著帳頂,漆黑的帳布像沉沉的夜色,讓他毫無睡意。
思緒又一次飄嚮慕容烈。
想那個人替自己擋箭的樣子。
想那個人說「替我回家」時的眼神。
他緩緩握緊了拳頭,又鬆開。
他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那個人。
但他知道,他會好好活著。
會活著,向北走。
會活著,找到回家的路。
替自己。
也替那個人。
「這一章,慕容烈被調走了。
凌瀚放了他一條生路,也把他關進了另一隻籠子。
從此山高水遠,不知何日再見。
臨走前,他對沈礪說:「替我活下去,替我向北走,替我回家。」
沈礪記住了。
我也記住了。
有些人,隔著千山萬水,隔著敵我陣營,卻比身邊的人更懂你。
這就是同路人。
願你我都能遇到自己的同路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