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礪回到營地時,天已徹底沉了下來,夜色如墨,營火點點,將營帳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。
石憨第一個衝出來,腳步急切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「沈哥!你沒事吧?!」
沈礪輕輕搖頭,
「我沒事。」
陳七跟在後面,手裡還握著那張弓,看見沈礪回來,手才鬆開。
林刀站在帳門口,沒說話,只是按著腰間的刀,點了點頭。
王柯葉靠在一邊,懶洋洋地說:「我就說嘛,死不了。建康那幫人,動嘴厲害,動手不行。」
向康瞪了他一眼,快步上前,語氣急切:「沈軍侯,殿上怎麼樣?陛下與諸位大人,可有定論?」
沈礪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走進帳中,從石憨手裡接過那桿槍。
槍桿冰涼,那個熟悉的缺口,在營火的映照下,愈發清晰。
他把槍靠在手邊,緩緩坐下。
向康跟進帳,等著他開口。
沈礪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低沉:
「謝運問我,如果在戰場上再遇慕容烈,殺不殺他。」
一句話,讓營帳內瞬間陷入死寂。
石憨急得直跺腳:「沈哥,你咋說的?」
沈礪看著他,沒有絲毫躲閃。
「我說,不會。」
石憨愣住了。
陳七也愣住了。
林刀的手指,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唯有王柯葉,忽然低笑出聲,全是「果然如此」的瞭然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站起來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里滿是讚許。
「這話,也就你敢說。」
說完,他不再多言,轉身掀簾走出營帳,腳步輕快,周身的桀驁之氣,比往日更甚。
向康卻沉默了很久,眉頭微蹙,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:「謝運什麼反應?」
沈礪說:「他說,有意思。」
向康點頭,眼底的凝重漸漸散去,沒再追問下去。
他長舒一口氣的退了出去。
帳內只剩下石憨、陳七、林刀。
石憨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話:「沈哥,你真不怕?」
沈礪沒說話。
他只是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。
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把紙條收好,目光愈發的堅定。
第二天一早,韓穆又來了。
依舊站在帳外,等著沈礪出來。
韓穆聽見腳步聲,轉過身,連忙拱手行禮,語氣溫和。
「沈軍侯,謝公讓我帶句話。」
「謝公說,你昨天在殿上說的話,他記住了。」
「他說,建康很久沒見過這樣的人了。」
「他還說——」
韓穆頓了頓。
「讓你小心馮虞。」
沈礪點了點頭。
韓穆看著他,忽然問:「你就不好奇,謝公為什麼幫你?」
沈礪抬眼,
「他沒幫我。他只是沒害我。」
韓穆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沈軍侯,建康這地方,幫你的不一定真幫你,害你的也不一定真害你。」
「你自己可得多留個心眼。」
說完,他不再多言,轉身朝著營地外走去。
那天下午,營地外來了一個人。
不是韓穆,不是馮虞,也不是謝運的人。
而是一個年輕人,穿著普通士子的服飾,站在營門口,點名要見沈礪。
石憨將人帶進營帳時,沈礪正在擦拭那杆殘槍。
年輕人站在帳中,沒有貿然開口,只是看著他。
沈礪擦拭完最後一遍,緩緩抬起頭。
兩人對視了一瞬。
年輕人忽然笑了。
「沈軍侯,在下謝原。謝公讓我來問問你,營中是否缺人,若有需要,他可以派些人手過來。」
沈礪沒說話。
謝原見狀,連忙補充道:「沈軍侯不必多疑,我不是來監視你的。我今日前來,只是想來……看看你。」
「看什麼?」
謝原想了想,語氣真誠:「看一個敢在殿上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說『不殺慕容烈』的人,究竟是什麼樣。」
沈礪低下頭,繼續擦槍,語氣平淡:
「現在看到了?」
謝原點頭。
「看到了。」
他轉身要走,剛到門口,忽然停下腳步,回過頭看著沈礪:
「沈軍侯,昨日你在殿上說的話,我也記住了。」
「如果有一天,你需要幫忙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以來找我。」
說完,轉身掀簾走出營帳,身影輕快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石憨撓頭:「這又是誰啊?」
沈礪沒說話。
但他記住了那個名字。
謝原。
夜裡,沈礪一個人坐在帳中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,看了很久。
然後又摸出那半塊乾糧。
那是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塊。
他想了想,掰下一半,放回懷裡。
另一半,他拿在手裡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帳外。
把那半塊乾糧,埋在地上。
和之前埋的那些放在一起。
石憨看見了,小聲問:「沈哥,你這是……」
沈礪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望著北方的夜空。
望了很久。
當天夜裡,謝府的書房內,燈火通明,檀香裊裊。
謝運坐在書房裡,手裡捏著一份密報,神色凝重,不知在思索著什麼。
謝原候一旁,低聲說:「叔父,我去見過他了。」
謝運抬眼:「如何?」
謝原想了想,說:「和我想的不太一樣。」
謝運笑了。
「怎麼個不一樣?」
謝原說:「我以為他會說很多話。結果他什麼都沒說。」
謝運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對了。」
他放下密報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「會說很多話的人,不可怕。」
「什麼話都不說的人,才可怕。」
謝原沒聽懂。
謝運卻回過頭,看著他。
「記住這個人。」
「以後,他會是我們謝家的……一把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