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,天剛破曉,營地里的晨霧尚未散盡,一名身著宮裝的傳令官便踏著露水而來,神色肅穆,聲音洪亮。
「沈軍侯,陛下召見。即刻入宮。」
沈礪正握著那杆殘槍摩挲,聞言緩緩放下槍,站起身,神色平靜無波。
向康迎上去,低聲問:「入宮可帶人隨行?也好有個照應?」
傳令官面無表情,語氣冰冷而刻板:「陛下只召沈軍侯一人,旁人不得隨行。」
石憨騰地站起來:「那怎麼行!萬一……」
沈礪抬手,止住了他。
他轉頭看向向康:「營地交給你。」
向康重重點頭。
沈礪彎腰拿起那桿槍,轉身便往外走。
剛走到營帳門口,王柯葉忽然開口:
「沈軍侯,槍別帶。」
沈礪腳步一頓。
王柯葉看著他,聲音很沉:「入宮不能帶兵器。這是規矩。」
沈礪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槍。
槍桿上,那個缺口還在。
他想了想,把槍遞給石憨。
「等我回來。」
石憨接過槍,緊緊抱在懷裡,重重地點頭。
沈礪不再多言,轉身跟著傳令官走出營地,朝著宮城的方向而去。
皇宮的巍峨,遠超沈礪的想像。
朱紅的宮門層層疊疊,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,長長的甬道鋪著光滑的青石板,兩側的宮牆高聳,透著一股皇權的威嚴與冰冷
穿過重重宮門,走過長長的甬道,最終停在了一座巍峨的大殿前。
傳令官回頭看了他一眼,壓低聲音:「等著。」
沈礪站在殿外,望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殿內隱約傳來細碎的說話聲,模糊不清,卻能讓人感受到裡面的肅穆與壓抑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他以為自己會一直站下去。
然後門開了。
一個內侍走出來,尖聲道:「宣——江北軍侯沈礪,入殿覲見!」
沈礪深吸一口氣,抬步,穩穩地邁步走進殿內。
殿內很暗。
所有的窗都關著,只有幾盞燈,把光影拉得忽明忽暗。
沈礪走進去的那一刻,所有的目光齊齊落在他的身上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衣冠楚楚,神色各異。
有的好奇,有的審視,有的不屑,有的冷漠。
大殿盡頭,龍椅上坐著一個少年——
少年天子馬嘉。
他穿著一身明黃的龍袍,坐得筆直,但眼底卻有一絲藏不住的緊張。
沈礪走到殿中央,單膝跪地。
「末將沈礪,參見陛下。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殿內一片寂靜,落針可聞。
馬嘉看著下方的沈礪,嘴唇動了動,卻遲遲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有些發緊:
「平身。」
沈礪緩緩站起身,目光平視前方。
馬嘉看著他,好奇的問道:「你就是那個在江北以四擋四十的沈礪?」
沈礪低頭:「末將正是。」
馬嘉點了點頭,似乎鬆了口氣,卻又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。
殿內再次陷入尷尬的寂靜,只有宮燈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就在這時,一個人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緋色官服,手持笏板,走到殿中央,先朝馬嘉行了一禮,然後轉頭看向沈礪。
「沈軍侯,本官馮虞,御史中丞。」
沈礪看著他,只是微微頷首。
馮虞笑了一下,笑得很虛偽。
「聽聞沈軍侯在江北屢立戰功,本官很是欽佩。只是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本官也聽聞,沈軍侯與魏將慕容烈,似有私交。」
話音剛落,殿內瞬間掀起一陣騷動。
沈礪神色未變,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。
馮虞見狀,繼續追問:「慕容烈替沈軍侯擋箭一事,傳得沸沸揚揚。本官想請教沈軍侯,此事當真?」
沈礪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。
「當真。」
馮虞挑眉:「那沈軍侯與慕容烈,是何關係?」
沈礪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說:「戰場上的敵人。」
馮虞嗤笑一聲:「敵人?敵人會替你擋箭?」
沈礪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絲毫退縮。
「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替我擋箭。」
「但我知道,他沒有背叛他的國,我也沒有背叛我的國。」
馮虞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殿內又再次陷入寂靜。
就在這時,另一個人從文官佇列中緩步出列。
他穿著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眉眼溫和。
正是謝運。
他走到殿中央,朝馬嘉行了一禮,然後看向沈礪。
「沈軍侯,你剛才說,你不知道慕容烈為什麼替你擋箭。」
沈礪點頭。
謝運看著他,目光很深。
「那本官問你,如果有一天,你在戰場上再遇到他,殺是不殺?」
殿內一片死寂,連宮燈燃燒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。
所有目光都落在沈礪身上。
沈礪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目光堅定地看著謝運。
「不會。」
此話一出,殿內瞬間譁然,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,比之前更加激烈。
馮虞當場跳了起來,指著沈礪,聲色俱厲:「不會?!你竟敢當著陛下的面說不會?!你這是通敵!」
「馮大人稍安勿躁。」
謝運抬手,止住了馮虞的叫囂。
他看著沈礪,語氣平靜。
「為什麼?」
沈礪迎著滿殿的目光,沒有絲毫慌亂,語氣堅定,一字一句,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:
「因為他替我擋過箭。」
「戰場上,他是我的敵人。」
「但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。」
「我殺不了救我的人。」
殿內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謝運卻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轉身,朝馬嘉行了一禮。
「陛下,臣以為,沈軍侯所言,是真話。」
「真話,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馬嘉看著沈礪,又看了看謝運,猶豫了片刻,緩緩點了點頭。
馮虞還想再說什麼,卻被身邊的人拉住,遞了個眼色。
沈礪站在大殿中央,一動不動,神色依舊沉靜。
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的名字,會被很多人記住。
出宮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韓穆在宮門口等著他。
見他出來,韓穆迎上去,低聲說:
「今天的事,謝公會記住的。」
沈礪看著他。
韓穆笑了笑。
「你剛才說的話,我也記住了。」
沈礪沒說話。
韓穆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回去吧。明天還有明天的事。」
沈礪點了點頭,往營地的方向走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。
回過頭,看著那座漸漸隱入暮色的宮城。
那裡,有一個少年天子,坐著一把坐不穩的椅子。
那裡,有無數雙眼睛,盯著他。
他握緊了拳頭。
然後轉身,繼續往前走。
營地里,石憨他們還在等他。
那桿槍,還在等他。
慕容烈的紙條,還在他懷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