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糧跑了。
那一夜,他跑得比誰都快,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,一門心思朝著江邊的船隻逃竄,生怕沈礪追上來,斷了他的退路。
可誰也沒料到,第二天一早,他「又」回來了。
不是整隊海賊上岸尋仇,只是派了一條小小的烏篷船,船頭上插著一面孤零零的白旗,在晨霧瀰漫的江面上晃晃悠悠,小心翼翼地劃到京口岸邊,氣焰全消。
小船靠岸,一個瘦小的海賊親信跳下來,雙手高高舉著一封皺巴巴的信,站在碼頭的石階上,扯著嗓子喊得格外真切:
「各位軍爺留步!我家大王說了!昨夜的事都是誤會!他不是來打你們的!他是專門來找沈礪沈軍侯的!」
訊息順著江風,很快傳到了沈礪的營帳。
石憨第一個湊過來,滿臉茫然地撓著頭,語氣里滿是不解,
「找你的?那個瘋海賊找你幹什麼?昨晚被打怕了,想來求饒?」
陳七皺眉,多了分警惕,
「不會是來下戰書的吧?」
林刀依舊按刀立於一旁,神色沉凝如鐵,一言不發,神色充滿戒備。
沈礪接過信,拆開後發現只有一句話,字寫得歪歪扭扭,像是醉酒後寫的,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執拗:
「沈礪,老子記住你了。下次見面,一定贏你。」
落款是「孫糧」,力道蠻橫,旁邊還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船,船身潦草,船帆歪歪斜斜,一眼便能看出是海賊的船隻,既帶著孩童般的笨拙,又藏著海賊頭子的本色,可笑又可氣。
石憨湊過來,當即哈哈大笑起來:「這什麼玩意兒?輸了還嘴硬,居然還畫條船?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海賊?」
陳七也笑了:「這人是真瘋。打不過就放狠話,還畫這麼個東西。」
沈礪面色平靜,把信折好收進了懷裡。
和那張「我在北地等你」的紙條、那半塊乾糧放在了一起。
三物相依,藏著他的牽掛、執念與過往。
那天下午,陽光正好,何況也來了。
他沒有往常一樣的傲氣,只是靜靜地站在營帳門口。
沒有貿然進來,就那樣遠遠地望著沈礪,神色有些侷促,耳尖微微泛紅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靦腆。
沈礪抬起頭,目光與他相遇,沒有主動開口,只是平靜地望著他,眼底沒有波瀾,卻也沒有半分疏離。
兩人對視了一瞬,空氣里沒有絲毫尷尬,反倒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何況忽然開了口:「昨夜的事,謝了。」
沈礪微微點頭,沒有多餘的言語,一個簡單的動作,便算是回應。
何況等了一會兒,見他沒有別的話,轉身要走。
可走了兩步,他又猛地停下,猶豫了片刻,緩緩轉過身。
撓了撓頭,眼神有些閃躲,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開口:
「沈礪,你那個人……」
何況深吸一口氣,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,語速飛快:
「那個叫陳七的,射箭挺准。」
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頷首
何況見他沒有反感,語氣漸漸自然了些,
「那個叫林刀的,刀法也不錯,是個好手。」
沈礪還是沒說話,靜靜地聽著。
何況又撓了撓頭,漲紅了臉,終於擠出最後一句:
「那個叫石憨的,力氣挺大,有點猛將之姿。」
話音剛落,沈礪緊繃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揚,笑了。
何況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,臉頰更紅了,
也不再多言,轉身就走,連頭都不敢回。
等何況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營地的拐角,石憨才湊過來,滿臉疑惑地小聲問道,
「沈哥,他夸俺幹啥?俺也沒做啥大事啊,就是砍了幾個海賊而已。」
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抬眼望向何況離去的方向,眼底帶著淡淡的暖意。
他知道,何況這是在示好,
用他自己最笨拙、最坦蕩的方式。
夜裡,京口的風帶著江邊特有的水汽,吹在身上,帶著一絲微涼。
沈礪站在了帳外,夜色深邃,星光微弱。
他埋乾糧的地方,已經鼓起一個小土包。
蹲下身子,用手摸了摸那些鬆軟的泥土,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,彷佛能感受到那些逝去之人的氣息。
抬眼望向北方的夜空,目光悠遠而堅定。
他站了許久,久到夜風捲起他的衣袍,久到心底的思念,再次蔓延開來。
當風吹過來時,帶著京口特有的水汽,混雜著泥土的氣息,
他忽然想起劉馭曾經說過的話,清晰地迴蕩在耳邊:
「活著,才有以後。」
他握緊了手裡的槍,愈發清醒。
千里之外的北地,寒風凜冽。
朱木川大營里,燈火依舊通明。
高群坐在自己帳中,手裡捏著一份密報。
他生得俊美極了,面如冠玉,眉眼清俊,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衫,腰間束著一條玉簪,看起來像個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,周身透著一股書卷之氣。
但若是細看,便會發現他的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太靜了,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,看不出絲毫喜怒,也看不出真假,彷佛世間萬物都難以在其中激起一絲波瀾。
他就那麼坐著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,發出細微的聲響,
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神色平靜的詭異。
密報是從江南加急送來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:
「沈礪入京口,孫糧敗退。」
他把密報放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茶是那個人愛喝的。
而當他喝的時候,總會想起那個人。
但今夜,他沒有想。
他滿腦子想的,都是沈礪——
那個讓王景略特意傳話、另眼相看的人,
那個讓慕容烈甘願捨命擋箭、以命相護的人,
那個讓元濤直言「過不去」、束手無策的人。
想到這裡,高群忽然輕笑出了聲,
有玩味,有濃厚的興趣,還有一點點難以掩飾的期待與興奮。
「真的是有趣極了。」
輕聲呢喃裡帶著一絲玩味,還有一絲勢在必得的篤定。
他站起身,邁步走出營帳。
迎著北地凜冽的寒風,抬眼望向南方,
目光深邃,藏著無盡的算計。
他轉頭,對身邊立著的親信沉聲道:
「派幾個人喬裝成流民,悄悄去江南,跟著那個叫孫糧的。」
親信一愣,躬身問道:「將軍的意思是......」
高群看著他,依舊笑著。
「讓他多活幾天,多搞幾次事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望向南方,一字一句道:
「水越渾,才能越好摸魚。」
「至於帶隊的人選,還是他去吧。」
親信恍然大悟,連忙躬身領命。
高群重新望向南方,
風從北地吹過來,帶著荒原的冷。
但他看的方向,卻是暖的。
那裡,有他的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