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況走後沒幾天,京口的平靜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夜襲打破了。
那天夜裡,月黑風高,濃雲蔽月,連一絲星光都難以窺見。
沈礪正在帳中擦槍,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喧譁,夾雜著士兵的吶喊與兵器的碰撞聲,打破了夜的沉寂。
沈礪神色一凜,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槍瞬間握緊。
下一秒,石憨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:「沈哥!不好了!海賊夜襲!東大營那邊打起來了!火勢都燒起來了!」
沈礪二話不說,抓起手中的殘槍,轉身便沖了出去。
向康已經在外頭,臉色凝重:「是孫糧的人。他們趁夜摸上岸,直接撲了東大營。」
王柯葉按著刀,冷笑:「東大營?那不是何況那小子的地盤嗎?看來這孫糧,是故意挑軟柿子捏。」
沈礪迅速翻身上馬,沉聲道:「帶一隊人,跟我往東大營沖!」
話音未落,他便策馬揚鞭,率先朝著東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等沈礪一行人趕到東大營時,早已亂成了一團。
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,嗆得人難以呼吸。
喊殺聲、兵器碰撞聲、士兵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,震耳欲聾,讓人心驚膽顫。
海賊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,見人就砍。
何況渾身是血,鎧甲早已被鮮血浸透,變得暗沉。
手中握著一把已經砍崩了的長刀,站在營門口,死戰不退。
親兵急喊:「將軍!撐不住了!快撤!」
何況一刀劈翻一個海賊,吼道:「撤什麼撤!這是我何況的營,是北府兵的營!我北府兵沒有撤這個字!」
話音未落,一支冷箭破空而來,擦著他耳邊飛過,鮮血瞬間流了下來。
他猛地回頭,只見更多的海賊蜂擁而上,將他團團圍住,處境愈發危急。
孫糧站在不遠處,披頭散髮,笑得瘋瘋癲癲:
「何況小兒!你舅舅都不敢出來,你也配擋我?!今日,我便踏平你東大營,血洗京口!」
何況咬牙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握緊刀,準備衝上去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道槍影破空而來,直取孫糧!
孫糧嚇得渾身一僵,來不及多想,慌忙往後退了數步。
沈礪持槍立馬,立於漫天火光之中。
他側頭,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何況,沒有說一句話。
而後,他緩緩轉過頭,目光死死盯著孫糧,眼底的寒意,讓人不寒而慄。
孫糧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罵了一句:「沈礪?!你他媽怎麼來了?!這是我和北府兵的事,輪得到你一個江北來的外人多管閒事?!」
沈礪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舉起槍。
槍尖直指孫糧。
身後的江北軍,如潮水般湧上來。
那一夜,打了一個時辰。
海賊本就是夜襲,沒想到會遇上硬茬子,被打得節節敗退。
孫糧見勢不妙,罵罵咧咧地喊:「撤!撤!上船!」
海賊如潮水般退去。
火光漸熄,喊殺聲平息。
東大營早已經是一片狼藉。
何況站在原地,渾身是血,看著沈礪。
沈礪收槍,走到他面前。
兩人對視了很久。
何況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:
「你為什麼要來?這是我的營,我的仗,與你無關,你本可以不管的。」
沈礪看著他。
「你不是說,你的營,沒有撤這個字嗎?」
何況愣住了,怔怔地看著他——他沒想到,自己那句逞強的話,沈礪竟然記在了心裡。
沈礪繼續說:「你要守,那我便幫你守。」
何況低下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
過了很久,他抬起頭。
眼眶有些紅。
「沈礪……」
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。
「今日之事,我何況記下了。」
「但我還是不服你官位,不服你是江北來的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放低,卻異常清晰:
「服你的勇,服你的量。」
沈礪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那就夠了。」
那天夜裡,沈礪回到自己帳中。
石憨湊過來,滿臉興奮:「沈哥!你今天太帥了!那個何況,肯定被您震住了!」
陳七也笑:「以後北府兵那邊,咱們說話也能大聲點了。」
林刀按著刀,沒有說話,但嘴角微微上揚。
沈礪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坐在鋪上,握著那桿槍。
槍桿上,又沾了新的血。
他慢慢擦著。
擦完之後,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。
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又摸出那半塊乾糧。
那是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塊。
他想了想,掰下一半,放回懷裡。
另一半,他拿在手裡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帳外。
把那半塊乾糧,埋在地上。
石憨看見了,小聲問:「沈哥,你埋這麼多……是給誰的?」
沈礪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望著北方的夜空。
望了很久。
遙遠的北地,寒風呼嘯。
慕容烈站在窗前,望著南方。
衛驚走進來,低聲稟報:「將軍,江南傳來訊息,沈礪在京口打了勝仗。」
慕容烈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他走得很快。」
「快得……我都快追不上了。」
衛驚一愣:「將軍?」
慕容烈轉過身,看著衛驚。
「傳話過去,就說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就說我還活著。」
衛驚領命,退下。
慕容烈重新望向南方。
窗外,北地的風,吹得很烈。
但他的目光,一直朝著那個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