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糧集結船隊的訊息,在京口城裡傳得沸沸揚揚。
但沈礪的營地,反而比往常更安靜。
沒有慌亂,沒有議論,更沒有人心惶惶。
向康巡營回來,一身風塵地對沈礪說:「弟兄們都準備好了,就等你下命令。」
沈礪微微點頭,指尖依舊摩挲著槍身,神色未變。
一旁的王柯葉正低著頭磨刀,頭也不抬地嗤笑道:「等什麼命令?孫糧那瘋子,來一次跑一次,這回也是老樣子,翻不起什麼浪。」
向康搖頭:「這回不一樣。他足足有兩萬人,還有王僧言在後面撐腰。那瘋子指不定會做出什麼毀天滅地的事情!」
王柯葉手上磨刀的動作頓了一下,隨即又是「霍霍」的聲響,
向康的聲音壓得更低:「禁軍的糧,禁軍的船,禁軍的兵器——孫糧這回,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。」
帳內安靜了一瞬。
沈礪始終沒有說話,只是低頭,專注地擦拭著手裡的槍,動作沉穩而輕柔。
槍桿上那個缺口,早已鋥亮發光。
第二天下午,日頭西斜,金色的餘暉灑在營牆上,周荻又來了。
這回他沒有孤身一人,而是帶了兩個親兵。但依然沒穿甲,一身便服,客客氣氣地站在營地門口。
石憨這回沒有攔他,直接把人帶了進來。
周荻站在帳中,目光掃過帳內的陳設,隨即對著沈礪拱了拱手。
「沈軍侯,又見面了。」
沈礪抬眸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周荻卻也不惱,收回手,自顧自地說,
「孫糧的事,在下也聽說了。兩萬人馬,確實不容小覷。沈軍侯這邊若是有什麼需要,禁軍那邊可以……」
沈礪忽然開口,直接打斷了他:
「不需要。」
周荻聞言愣了一下,隨即又笑了起來。
「沈軍侯果然爽快,不拖泥帶水。」
他在帳中踱了兩步,忽然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:
「京口這地方,南北通商,水路便利,確實是個好地方。」
「可惜......牛太守管得太嚴,律法苛刻,底下的商人們都頗有怨言。」
沈礪抬起頭看著他,眼底帶著一絲審視。
周荻對上他的目光,依舊笑得溫和。
「在下只是隨口感慨一句。沈軍侯千萬別往心裡去。」
說完,他再次對著沈礪拱了拱手,轉身便要離開。可走到帳口,忽然又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補充道:
「孫糧的事,沈軍侯自己小心。」
「兩萬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背後的人。」
「你們北人打仗勇猛,但在我們江南之地,光靠勇猛還不夠。」
話音落,他掀簾而出,身影很快消失在營道的暮色里。
向康從帳側走了出來,皺著眉問道:「他這話是什麼意思?又是提牛太守,又是警告咱們,到底想幹什麼?」
沈礪沒有說話,腦海里反覆迴響著周荻剛才的那句話——
「商人們都有怨言。」
牛寶之管得太嚴。
怨言......
建康城的禁軍大營深處,氣氛依舊冷冽.
王僧言坐在案前,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。
「見過了?」
周荻垂手立在一旁,神色平靜點了點頭。
「他怎麼說?」
周荻沉思片刻,回道:「他什麼都沒說。」
王僧言挑了挑眉,眼裡閃過一絲詫異。
周荻繼續補充道:「但,他聽進去了。」
王僧言聞言笑了起來,那笑容里滿是洋洋自得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隨即話鋒一轉:「北邊的那批貨,都入了帳沒有?」
周荻低頭:「已經清了,沒有差錯。」
王僧言滿意地點了點頭,擺了擺手。
「你做的很好。下去吧。」
周荻躬身行禮,緩緩退下,帳內只剩下王僧言一個人。
他端著茶盞,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眼底閃過冷意,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。
沈礪……
牛寶之……
快了。
茫茫海面上,孫糧的船隊又添了幾十艘,一眼望不到頭,在海浪中輕輕搖晃,聲勢浩大。
孫糧站在船頭,看著密密麻麻鋪展開來的船帆,正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哈哈哈!老子這回有兩萬多人!還有人在背後撐腰!沈礪,你這回死定了!」
身邊的小頭目依舊心有餘悸,小心翼翼地問:「大王,那個戴面具的……真的走了嗎?」
孫糧的笑聲瞬間頓住,猛地縮著身子,四下張望了一圈後,並沒看見那艘小船。
頓時長長的鬆了口氣,立馬一巴掌拍在小頭目後腦勺上:
「走了!走了!早他媽的走了!老子親眼看見他往北邊去的!」
「他再也不會回來了!」
「再敢提他,老子就把你扔海里餵魚!」
小頭目捂著後腦勺,疼得齜牙咧嘴,連忙點頭。
孫糧又舉起酒罈,往嘴裡猛灌了一大口。
「沈礪!你給老子等著!老子馬上就來收拾你!」
可,他還是不知道,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小船,正緩緩駛離。
船上的人,沒有戴面具。
他站在船頭,望著孫糧那聲勢浩大卻雜亂無章的船隊,嘴角泛起了一抹冷笑。
小船藉著海風,正朝著北方,穩穩駛去。
夜裡,沈礪站在帳外。
望著北方,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夜空。
他想起周荻白天說的那句話。
「兩萬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背後的人。」
背後的人......
王僧言是背後的人;那個戴面具的,也是背後的人。
他們都躲在暗處,都在盯著他。
想到這裡,沈礪堅定地握緊了手裡的槍。
不管有多少人盯著他;不管有多少人在背後算計他。
他都要活著——
活著,才能北歸,才能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