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糧要來了——
這個訊息,比海上的風傳得還快。
向康走進沈礪帳中時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探子來報,孫糧在海上集結船隊,這回的規模比前兩次都大,少說也有兩萬人馬。」
沈礪聞言,正在擦槍的手頓了一下。
王柯葉在旁嗤笑一聲:「兩萬人?就他那幾艘破船,擠得下這麼多人?」
向康搖頭,神色愈發凝重:「不止他一家。有人在暗地裡給他送糧送船。」
聽了這話,沈礪停下擦槍的動作,抬起了頭。
迎著沈礪的目光,向康的聲音壓低了幾分:
「是王僧言的人。」
話音落下,帳內瞬間陷入死寂。
王柯葉臉上的冷笑僵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。
向康深吸一口氣,繼續說:「王僧言表面上不管京口的紛爭,暗地裡一直和孫糧有聯絡。這回孫糧敢這麼明目張胆地來,就是因為他知道,有人給他兜底。禁軍的糧,禁軍的船,禁軍的兵器——孫糧這回,不是空手來的。」
沈礪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低頭,繼續擦起了槍。
槍桿上那個缺口,已經被他擦得發亮。
向康等了一會兒,見他始終不說話,終究忍不住開口追問:「沈軍侯,咱們怎麼辦?」
沈礪終於停下動作,緩緩抬起頭,語氣里充滿了篤定。
「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」
王柯葉急得咬牙:「可他們有兩萬人!咱們就三千人,差距太大了!」
沈礪看著他,目光很平。
「兩萬人,也是人。」
「是人,就會死。」
向康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「需不需要告訴何況?畢竟北府兵那邊……」
沈礪搖了搖頭。
「不用。」
「他現在心裡亂,讓他先緩緩。」
向康嘆了口氣,沒再說話。
他知道沈礪在想什麼——
牛寶之那邊被王僧言逼得緊,何況那孩子,夾在中間,不好受。
與此同時,建康城的禁軍大營深處,氣氛卻截然不同,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冷意。
王僧言坐在案前,看著剛送出去的密報副本,眼底滿是算計。
旁邊站著周荻,一聲不吭。
王僧言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「沈礪那邊,有什麼動靜?」
周荻低頭,語氣平淡:沒有。江北軍照常練兵,照常巡防,沒有任何異常。沈礪本人也只是待在營中,除了擦槍,便是望著北方,看不出絲毫慌亂。」
王僧言笑了一下。
「沒有異常,就是最大的異常。」
周荻沒有接話,依舊垂手而立,神色不變。
王僧言抬眼看向他,忽然話鋒一轉:「你覺得,孫糧這次能贏嗎?」
周荻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「孫糧或許能贏一次,但贏不了沈礪。」
王僧言挑了挑眉,眼裡閃過一絲好奇,
「為什麼?」
周荻抬起頭,目光很平。
「因為沈礪不想贏。」
「他只想活著。」
「活著的人,比想贏的人難殺。」
王僧言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。
「有意思,真是有意思的很。」
他頓了頓,又問:「那你覺得,孫糧這次能打到什麼程度?」
周荻沉思了片刻,
「能燒幾座營帳,能殺幾個人,能讓沈礪吃一次虧。」
「但,吃不了他的命。」
王僧言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夠了。」
他把茶盞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
「我要的,從來都不是沈礪的命。」
「讓沈礪吃點虧,他就知道,這江南,不是他想待就能待的地方。」
「讓他知道疼,他才會怕。」
「讓他怕了,他才好拿捏。」
周荻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但他在心裡卻在想:
讓沈礪怕?
那個人,眼裡只有回家。
他會怕嗎?
茫茫海面上,孫糧的大船正在海浪中輕輕搖晃。
孫糧站在船頭,披頭散髮,身上穿的衣服花里胡哨,像個唱戲的伶人,手裡高舉著酒罈,對著天空狂笑不止。
「哈哈哈!老子這回有兩萬人!還有人在背後撐腰!沈礪,你這回死定了!」
身邊的小頭目卻小心翼翼地問:「大王,那個戴面具的……」
孫糧的笑聲戛然而止,臉上的狂妄瞬間褪去。
他猛地瞪起眼睛,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下。
然後壓低聲音,問:「他,還在嗎?」
小頭目連忙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……好久沒看見了……上次有人說他在江邊出現過,後來就不見了。」
孫糧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,又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不在就好!不在就好!沒有那個煞星礙事,老子這次一定能贏!」
他舉起酒罈,灌了一大口。
「這回,老子一定要贏!」
可他不知道,遠處的一艘小船上,有一個人正看著他。
戴面具,一身玄衣,立於船頭。
那人的嘴角,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他看著孫糧的狂態,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船隊,看著那飄在海面上的旌旗。
然後他轉過身,望向京口的方向。
那個方向,有一個人,正等著這些船隊,等著這場仗。
那個人,只有三千人。
他忽然在想:
「三千人,對兩萬人。他能撐多久?」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個人會撐下去。
因為那個人,還沒回家。
他靜靜地望了一會兒,轉身走進船艙。
船緩緩漂走,消失在了遠處的海霧裡。
江北大營的夜裡,風更冷了,
沈礪獨自站在帳外,抬頭望著北方。
向康走了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「還在想那個人?」
向康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他走了便走了,你再想也沒用。」
沈礪卻忽然開口:
「他沒走。」
這話令向康一愣,顯得不可思議。
沈礪又從懷裡摸出那張信,看了一眼,語氣里滿是篤定。
「他還在。」
向康還是沒有聽懂,
但沈礪也沒有解釋。
目光依舊望向北方,望向那片看不見的夜空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肯定。
但他就是知道——那個人,還在。
他想起那天霧裡的對話。
「我有哥哥,有阿嫂。」
「他們都在等我回去。」
「過年的時候,就能見到了。」
沈礪忍不住地在想:
那個人,現在走到哪兒了?他見到哥哥和嫂子了嗎?他過年能回去嗎?
這些問題,沒有答案,也沒有人能告訴他。
但他知道,那個人一定還在看著他。
在暗處,在霧裡,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。
他握緊了手裡的槍。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,眼底的迷茫與孤寂,被一種強烈的求生欲取代——
不管孫糧來多少人。
不管王僧言怎麼算計。
不管那個戴面具的人還在不在。
他都要活著。
活著,才能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