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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各自南北,各有歸途

2026-10-23 08:07:15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李剛死後一個月里,京口城中安靜得不像話。

  周荻上任之後,禁軍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。沒有挑釁,沒有施壓,沒有暗中搞事。每天按時巡邏,按時交接,按時回營,比李剛在的時候還規矩。

  看著一派祥和的景象,向康卻愈發的擔憂。




  「李剛那種人,一上來就張牙舞爪,看著凶,其實底子淺。可周荻這種,上來什麼都不做,反而讓人摸不透。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幹什麼。」

  王柯葉卻笑他杞人憂天:「摸不透就不摸。他不惹事,咱們也不惹事。耗著唄。」

  向康眉頭緊鎖:「就怕他不是不惹事,而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」

  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那桿槍,望著帳外。

  向康知道他還在想那個戴面具的人。

  那張信,那夜霧裡的對話,那句「我有哥哥,有嫂子」——向康不知道那人是誰,但他知道,沈礪心裡一直惦記著。

  沈礪從懷裡摸出那張信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信上那些字,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。

  「蘭公子,三年前布局,與禁軍有涉。」

  他雖然走了,但這個名字,他記住了。

  而此刻的建康城內,禁軍大營的深處。

  王僧言正坐在案前,手裡捏著一份剛從京口送來的密報。

  密報上只有一行字:

  「沈礪已知蘭公子,未動。」

  放下密報,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在回味著百般滋味。

  旁邊的親信低聲問:「將軍,那個周荻……能用嗎?」

  王僧言眯眼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李剛太急,所以死了。周荻不急,所以能活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他活著,就能盯著沈礪。」

  親信卻面露顧慮:「可,蘭公子那邊……」

  王僧言擺了擺手,滿是不在意。

  「走了就走了。北地的事,輪不到我管。」

  「只要他不回來,江南還是江南。」

  他把茶盞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

  沈礪……知道了又怎樣?

  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

  李剛就是例子。

  周荻上任了一個多月,他終於決定來拜訪沈礪。

  傍晚時分,他沒帶兵,沒穿甲,穿著一身便服,站在了營門口。

  石憨第一個看見他,眼睛瞪得溜圓:「你來幹啥?」

  周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不深不淺,恰到好處,讓人挑不出毛病,也看不出深淺。

  「在下周荻,新任禁軍副統領。特來拜訪沈軍侯。」

  石憨愣住,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放行,下意識地望向營內。

  沈礪聽見動靜,從帳里走了出來,站在他面前。

  兩人遙遙對視,空氣里瞬間瀰漫起一股無形的詭異。

  周荻率先打破沉默,語氣很客氣:

  「久仰沈軍侯的大名。在下周荻,新任禁軍副統領。上任以來一直沒來拜訪,今日得空,特來問候。」

  沈礪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周荻也不惱,繼續說:

  「李將軍的事,在下也深感惋惜,只是世事無常,還望沈軍侯節哀。李將軍生前查的那些東西,在下不感興趣。往後京口的事,咱們各守其職,互不干涉。」

  聽他說完,沈礪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:

  「互不干涉?」

  周荻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禁軍守江岸,江北軍守營地。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
  沈礪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問:

  「王僧言讓你來的?」

  周荻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。

  「沈軍侯說笑了,在下只是單純前來拜訪,並非受人所託。」

  沈礪沒有再問,只是點了點頭。


  周荻見狀,微微拱了拱手,轉身便要離開。

  可走了沒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,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沈礪耳中:

  「沈軍侯,奉勸一句,李剛查的那些東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
  「有些人,已經走了。」

  「有些事,也該放下了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不再停留,腳步從容地消失在了營門外的暮色里。

  石憨撓頭:「沈哥,他啥意思?」

  向康面色凝重:「意思是讓咱們別再查了。」

  王柯葉冷哼一聲:「他算老幾?」

  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周荻離開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
  那個人,比李剛可怕。

  不是因為他會做什麼。

  而是因為他什麼都不會做。

  這種對手讓你猜不透,摸不著,無處下手。

  茫茫海面上,一艘大船正隨著波浪輕輕搖晃,海風呼嘯,帶著鹹濕的氣息,吹得甲板上的旗幟獵獵作響。

  孫糧正懶洋洋地躺在甲板上曬太陽,旁邊放著酒罈子,喝一口,哼一句,日子過得逍遙。

  一個小頭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:「大王!大王!京口那邊來訊息了!」

  孫糧眯著眼:「說。」

  小頭目道:「那個戴面具的,走了!」

  孫糧騰地坐了起來:「走了?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小頭目搖頭:「不知道,反正人不見了。有人說他回北地了。」

  孫糧愣了一會兒,然後大笑起來。

  「哈哈哈哈!那個陰陽怪氣、娘們唧唧的傢伙終於走了!」

  他迅速站起身,叉著腰,對著南方大喊:

  「沈礪!老子這回可沒人管了!你給我等著!」

  手下人面面相覷。

  一個小頭目小心翼翼地湊上前,

  「大王,那個戴面具的……是什麼人?」

  孫糧瞪了他一眼:「問那麼多幹嘛!反正是個煩人的傢伙!」

  他又躺回甲板上,灌了一口酒,眯著眼望著天空。

  「每次只要老子想大幹一場,那傢伙就冒出來,殺老子的人,壞老子的事。」

  「偏偏老子還打不過他。」

  「現在好了,他走了。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!」

  他忽然又坐起來,一揮手:

  「傳令下去,籌備籌備,過一陣子,咱們再去京口轉轉!」

  「這回……一定贏!」

  手下人依舊面面相覷,不敢接話。

  孫糧又躺回去,眯著眼,嘴角還帶著笑。

  「沈礪……你給老子等著……」

  那天夜裡,京口的風很冷。

  沈礪一個人坐著,握著那桿槍。

  腦海里想起那個戴面具的人說的話:

  「我有哥哥,有阿嫂。」

  「他們都在等我回去。」

  「過年的時候,就能見到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紙條。

  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
  他沒有哥哥,沒有嫂子。

  沒有人在等他回去過年。

  但他有一個地方要去。

  也有一個人,在北地等他。

  他摸了摸那半塊乾糧。

  他沒捨得吃,那是他的念想,是他走下去的勇氣,是他與北地的約定,唯一的見證。

  千里之外的北地,早已是一片冰天雪地。

  大雪已經下了三天。

  高群坐在帳中,看著剛從南邊送來的密報:

  「阿肅已上路,年前可到。」

  他端起那壺茶,喝了一口。

  溫的。

  婁昭君進帳的時候,瞥見了他手裡的密報,但她沒問。


  只是走到帳口,掀起帘子,望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。

  高群站起來,走到她身邊,兩人並肩站著,誰都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婁昭君輕輕開了口:

  「他走到哪兒了?」

  高群的語氣格外篤定,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婁昭君沉默了一會兒,又輕聲問道,語氣里滿是期盼:

  「年前......能到嗎?」

  高群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婁昭君沒有再問,只是繼續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雪。

  雪落在她的肩上,很快積了薄薄一層。

  高群抬手,替她拍掉。

  她沒躲,只是輕聲說了一句:

  「大家都在,才有家。」

  高群的手頓了一下,緩緩收回手,繼續望著那片雪。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婁昭君忽然轉身,走進帳里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端著一碗熱湯出來,遞給高群。

  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
  高群接過,喝了一口。

  依舊,溫的。

  他看著那碗湯,忽然想起阿肅小時候,也愛喝這個。

  那時候阿肅還小,每次喝完都會說「阿嫂,還要」。

  現在阿肅大了,去江南了,快一年了。

  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這個味道。

  高群把碗還給婁昭君。

  「給他留一碗。」

  婁昭君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
  「留著呢。」

  「等他回來喝。」

  江北大營里,沈礪走出帳外。

  天很冷,但沒有雪。

  他站在空地上,望著北方。

  望了很久。

  他不知道那個戴面具的人去了哪裡。

  不知道他說的「哥哥嫂子」是誰。

  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。

  但他記住了那句話——

  「我比你幸福。」

  他輕輕地笑了一下。

  身後,北方的天空灰濛濛的。

  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但他知道,有人在那邊等他。

  有一個約定,在那邊等著他去赴。

  有一個家,在那邊,等著他回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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