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剛死後一個月里,京口城中安靜得不像話。
周荻上任之後,禁軍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。沒有挑釁,沒有施壓,沒有暗中搞事。每天按時巡邏,按時交接,按時回營,比李剛在的時候還規矩。
看著一派祥和的景象,向康卻愈發的擔憂。
「李剛那種人,一上來就張牙舞爪,看著凶,其實底子淺。可周荻這種,上來什麼都不做,反而讓人摸不透。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幹什麼。」
王柯葉卻笑他杞人憂天:「摸不透就不摸。他不惹事,咱們也不惹事。耗著唄。」
向康眉頭緊鎖:「就怕他不是不惹事,而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」
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那桿槍,望著帳外。
向康知道他還在想那個戴面具的人。
那張信,那夜霧裡的對話,那句「我有哥哥,有嫂子」——向康不知道那人是誰,但他知道,沈礪心裡一直惦記著。
沈礪從懷裡摸出那張信,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那些字,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。
「蘭公子,三年前布局,與禁軍有涉。」
他雖然走了,但這個名字,他記住了。
而此刻的建康城內,禁軍大營的深處。
王僧言正坐在案前,手裡捏著一份剛從京口送來的密報。
密報上只有一行字:
「沈礪已知蘭公子,未動。」
放下密報,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在回味著百般滋味。
旁邊的親信低聲問:「將軍,那個周荻……能用嗎?」
王僧言眯眼笑了一下。
「李剛太急,所以死了。周荻不急,所以能活。」
「他活著,就能盯著沈礪。」
親信卻面露顧慮:「可,蘭公子那邊……」
王僧言擺了擺手,滿是不在意。
「走了就走了。北地的事,輪不到我管。」
「只要他不回來,江南還是江南。」
他把茶盞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
沈礪……知道了又怎樣?
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
李剛就是例子。
周荻上任了一個多月,他終於決定來拜訪沈礪。
傍晚時分,他沒帶兵,沒穿甲,穿著一身便服,站在了營門口。
石憨第一個看見他,眼睛瞪得溜圓:「你來幹啥?」
周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不深不淺,恰到好處,讓人挑不出毛病,也看不出深淺。
「在下周荻,新任禁軍副統領。特來拜訪沈軍侯。」
石憨愣住,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放行,下意識地望向營內。
沈礪聽見動靜,從帳里走了出來,站在他面前。
兩人遙遙對視,空氣里瞬間瀰漫起一股無形的詭異。
周荻率先打破沉默,語氣很客氣:
「久仰沈軍侯的大名。在下周荻,新任禁軍副統領。上任以來一直沒來拜訪,今日得空,特來問候。」
沈礪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周荻也不惱,繼續說:
「李將軍的事,在下也深感惋惜,只是世事無常,還望沈軍侯節哀。李將軍生前查的那些東西,在下不感興趣。往後京口的事,咱們各守其職,互不干涉。」
聽他說完,沈礪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:
「互不干涉?」
周荻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禁軍守江岸,江北軍守營地。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沈礪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問:
「王僧言讓你來的?」
周荻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。
「沈軍侯說笑了,在下只是單純前來拜訪,並非受人所託。」
沈礪沒有再問,只是點了點頭。
周荻見狀,微微拱了拱手,轉身便要離開。
可走了沒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,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沈礪耳中:
「沈軍侯,奉勸一句,李剛查的那些東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「有些人,已經走了。」
「有些事,也該放下了。」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腳步從容地消失在了營門外的暮色里。
石憨撓頭:「沈哥,他啥意思?」
向康面色凝重:「意思是讓咱們別再查了。」
王柯葉冷哼一聲:「他算老幾?」
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周荻離開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那個人,比李剛可怕。
不是因為他會做什麼。
而是因為他什麼都不會做。
這種對手讓你猜不透,摸不著,無處下手。
茫茫海面上,一艘大船正隨著波浪輕輕搖晃,海風呼嘯,帶著鹹濕的氣息,吹得甲板上的旗幟獵獵作響。
孫糧正懶洋洋地躺在甲板上曬太陽,旁邊放著酒罈子,喝一口,哼一句,日子過得逍遙。
一個小頭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:「大王!大王!京口那邊來訊息了!」
孫糧眯著眼:「說。」
小頭目道:「那個戴面具的,走了!」
孫糧騰地坐了起來:「走了?什麼意思?」
小頭目搖頭:「不知道,反正人不見了。有人說他回北地了。」
孫糧愣了一會兒,然後大笑起來。
「哈哈哈哈!那個陰陽怪氣、娘們唧唧的傢伙終於走了!」
他迅速站起身,叉著腰,對著南方大喊:
「沈礪!老子這回可沒人管了!你給我等著!」
手下人面面相覷。
一個小頭目小心翼翼地湊上前,
「大王,那個戴面具的……是什麼人?」
孫糧瞪了他一眼:「問那麼多幹嘛!反正是個煩人的傢伙!」
他又躺回甲板上,灌了一口酒,眯著眼望著天空。
「每次只要老子想大幹一場,那傢伙就冒出來,殺老子的人,壞老子的事。」
「偏偏老子還打不過他。」
「現在好了,他走了。」
「哈哈哈哈!」
他忽然又坐起來,一揮手:
「傳令下去,籌備籌備,過一陣子,咱們再去京口轉轉!」
「這回……一定贏!」
手下人依舊面面相覷,不敢接話。
孫糧又躺回去,眯著眼,嘴角還帶著笑。
「沈礪……你給老子等著……」
那天夜裡,京口的風很冷。
沈礪一個人坐著,握著那桿槍。
腦海里想起那個戴面具的人說的話:
「我有哥哥,有阿嫂。」
「他們都在等我回去。」
「過年的時候,就能見到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紙條。
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他沒有哥哥,沒有嫂子。
沒有人在等他回去過年。
但他有一個地方要去。
也有一個人,在北地等他。
他摸了摸那半塊乾糧。
他沒捨得吃,那是他的念想,是他走下去的勇氣,是他與北地的約定,唯一的見證。
千里之外的北地,早已是一片冰天雪地。
大雪已經下了三天。
高群坐在帳中,看著剛從南邊送來的密報:
「阿肅已上路,年前可到。」
他端起那壺茶,喝了一口。
溫的。
婁昭君進帳的時候,瞥見了他手裡的密報,但她沒問。
只是走到帳口,掀起帘子,望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。
高群站起來,走到她身邊,兩人並肩站著,誰都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婁昭君輕輕開了口:
「他走到哪兒了?」
高群的語氣格外篤定,
「快了。」
婁昭君沉默了一會兒,又輕聲問道,語氣里滿是期盼:
「年前......能到嗎?」
高群點了點頭。
「能。」
婁昭君沒有再問,只是繼續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雪。
雪落在她的肩上,很快積了薄薄一層。
高群抬手,替她拍掉。
她沒躲,只是輕聲說了一句:
「大家都在,才有家。」
高群的手頓了一下,緩緩收回手,繼續望著那片雪。
「快了。」
婁昭君忽然轉身,走進帳里。
過了一會兒,她端著一碗熱湯出來,遞給高群。
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高群接過,喝了一口。
依舊,溫的。
他看著那碗湯,忽然想起阿肅小時候,也愛喝這個。
那時候阿肅還小,每次喝完都會說「阿嫂,還要」。
現在阿肅大了,去江南了,快一年了。
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這個味道。
高群把碗還給婁昭君。
「給他留一碗。」
婁昭君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留著呢。」
「等他回來喝。」
江北大營里,沈礪走出帳外。
天很冷,但沒有雪。
他站在空地上,望著北方。
望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那個戴面具的人去了哪裡。
不知道他說的「哥哥嫂子」是誰。
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。
但他記住了那句話——
「我比你幸福。」
他輕輕地笑了一下。
身後,北方的天空灰濛濛的。
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那邊等他。
有一個約定,在那邊等著他去赴。
有一個家,在那邊,等著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