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剛死後的一個月,北地的密信送到了那艘小船上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「事已泄,速歸。」
落款是一個「肅」字。
他站在船頭,看著那個字,看了很久。
肅。
這是他的名字,也是他的歸處。
他知道,自己該走了。
而江南的局,已經破了。
李剛死了,沈礪收到信了,王僧言那邊也開始警覺了。
再待下去,只會暴露更多。
但他還有一件事沒做完。
他想見那個人一面。
那個叫沈礪的人。
那個他觀察了幾個月的人;那個每天站在帳外望著北方的人;那個給流民分糧從不抬頭的人;那個埋乾糧的時候,手很穩的人——
他想親眼看一看,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這三天,江北大營里也不平靜。
向康私下對沈礪說:「李剛一死,王僧言果然立馬換了人過來。那個周荻,表面上低調得很,從來不惹事。但這種人,反而比李剛那種明著來的更難琢磨。」
王柯葉卻忍不住冷笑,話里滿是譏諷:「再低調又怎樣?李剛不也死了?」
向康搖頭:「不一樣的,李剛是自己找死。他查的那些東西,不該他碰。」
沈礪忽然開了口:「可那些東西,是真的。」
向康愣住了,怔怔地看著沈礪,想說什麼,卻又咽了回去。
沈礪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從懷裡摸出那張信,又看了一遍。
「蘭公子」。
這個人,還在。
平靜的過了幾天後,起了大霧。
霧從子時就開始涌,快到天亮時,整個江面已經被吞沒了。
石憨起來解手,看見沈礪站在帳外,嚇了一跳:「沈哥?你不睡覺?」
沈礪沒回頭。
「睡不著。」
石憨撓撓頭,站到他身邊,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霧。
「這霧真大啊……啥都看不見。」
石憨忽然壓低聲音:「沈哥,你說那個李剛查的『蘭公子』,到底是誰?」
沈礪沉默了一會兒,語氣里滿是無奈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但你最好別知道,知道得越多,越危險。」
石憨愣了愣,沒再問。
沈礪站了一會兒,忽然說:
「我得要出去一趟。」
石憨急了:「去哪兒?」
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一步步走進了濃霧之中。
霧很大,江面和天空連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水,哪裡是岸。
沈礪站在岸邊,望著那片白茫茫的江面。
他不知道那人會不會來。
但他想等。
想等一個答案。
等了約莫兩個時辰。
霧裡忽然傳來船槳聲。
很輕,很慢,像怕驚動什麼。
沈礪的心猛地一緊,握緊了手裡的槍。
小船緩緩從霧裡滑出來。
船上站著一個人,戴著面具。
船在離岸十幾步的地方停住。
兩人隔著霧,對視。
過了很久,那人開了口:
聲音很輕,輕得像這江上的霧:
「你收到信了。」
沈礪沒有說話。
那人卻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轉過身,準備離開的時候。
沈礪忽然開口,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,打破了這份寂靜:
「你是誰?」
那人停住了,卻沒有回頭。
只是如雕塑般站在那裡。
江風拂動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說:
「你不需要知道。」
沈礪握槍的手,又緊了幾分。
「李剛是你殺的?」
那人搖頭,語氣平靜。
「他死在誰的手裡,你比我清楚。」
沈礪沉默了。他知道,是王僧言。
那人忽然轉過身,面對著他。
隔著霧,看不清他的臉,但沈礪能感覺到,那雙眼睛在看著自己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開了口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溫柔:
「沈礪……你知道嗎,我比你幸福。」
沈礪猛地怔住了,他從未想過,這個人會說出這樣一句話。
「我有哥哥,有阿嫂。」
「他們都在等我回去。」
「過年的時候,就能見到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絲憧憬。
「我在外頭待了快一年了。」
「走的時候,阿嫂說,過年要回來。」
「我一直記著。」
「快了。」
江風吹過來,帶著水汽的腥味。
那人忽然笑了一下,笑聲很乾淨。
「你沒有。」
「但你一直在走。」
「走了一輩子。」
「比我強。」
說到這裡,他沉默了一下,又輕聲地說道:
「沈礪……其實我羨慕你。」
「你心裡只有一件事——回家。」
「可,我不行。」
「我心裡的東西太多。」
「你比我乾淨。」
說完,船槳入水,小船緩緩後退,慢慢朝著濃霧深處駛去。
沈礪下意識地追出一步:
「你到底是誰?」
那人沒有回頭,只有聲音從霧裡飄來,越來越遠:
「如果還能再見……你自然知道。」
船徹底消失在了霧裡,只留下水面上一圈淡淡的漣漪。
沈礪站在原地,握著槍,很久沒有動。
他不知道那人是誰。
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那些話。
不知道他說的「幸福」是什麼意思。
但他記住了那句話——
「我有哥哥,有阿嫂。」
「他們都在等我回去。」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他沒有哥哥,沒有嫂子。
沒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只有一桿槍,三個兄弟,一張紙條。
他摸了摸懷裡,紙條還在。
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他把紙條和那半塊乾糧放在一起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霧散盡,久到太陽出來,久到江面上什麼都看不見。
營地里,石憨他們已經急瘋了。
「沈哥!你跑哪兒去了?!」
沈礪只是慢慢坐下,把槍靠在手邊。
向康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問:
「見到了?」
沈礪點了點頭。
向康沒再追問。
而石憨卻憋不住了:「見到誰了?」
沈礪卻淡淡地說了一句:
「他走了。」
「回北地了。」
向康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他……說了什麼?」
沈礪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著帳頂,
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北方。
許久,他才輕輕吐出一句話,聲音很輕:
「他有家。我沒有。但他在羨慕我。」
向康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。
沈礪也沒有解釋,只是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,迴響著那句輕得像霧的話——
「你比我乾淨。」
江面上,小船已經駛出很遠。
那人摘下面具,露出一張俊美得近乎耀眼的臉。
他望著南方,望著那片越來越模糊的江岸。
忽然想起剛才那雙眼睛。
那雙一直望著北方的眼睛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如他。
他有家,有哥哥,有嫂子,但心裡裝的東西太多。
那個人什麼都沒有,但心裡只有一件事。
乾淨,真的。
他笑了笑。
然後戴上面具,靠在船艙里,閉上了眼睛。
船往北去。
往那個有哥哥、有阿嫂、有年可過的地方去。
他想起走的那天,阿嫂站在帳口,雪落滿肩;
想起哥哥出來,給阿嫂披上大氅,然後站在旁邊,一起等;
想起哥哥拍掉他肩上的雪,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;
想起那句「大家都在,才有家」。
快了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船艙頂。
忽然又想起那雙眼睛。
那雙一直望著北方的眼睛。
他笑了笑。
「沈礪……」
「如果我們還能再見……」
「我一定告訴你,我的名字。」
然後他閉上眼睛。
船繼續往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