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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霧散江寒,孤雁北歸

2026-10-23 08:07:13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李剛死後的一個月,北地的密信送到了那艘小船上。

  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
  「事已泄,速歸。」

  落款是一個「肅」字。

  他站在船頭,看著那個字,看了很久。

  肅。

  這是他的名字,也是他的歸處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該走了。

  而江南的局,已經破了。

  李剛死了,沈礪收到信了,王僧言那邊也開始警覺了。

  再待下去,只會暴露更多。

  但他還有一件事沒做完。

  他想見那個人一面。

  那個叫沈礪的人。

  那個他觀察了幾個月的人;那個每天站在帳外望著北方的人;那個給流民分糧從不抬頭的人;那個埋乾糧的時候,手很穩的人——

  他想親眼看一看,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
  這三天,江北大營里也不平靜。

  向康私下對沈礪說:「李剛一死,王僧言果然立馬換了人過來。那個周荻,表面上低調得很,從來不惹事。但這種人,反而比李剛那種明著來的更難琢磨。」

  王柯葉卻忍不住冷笑,話里滿是譏諷:「再低調又怎樣?李剛不也死了?」

  向康搖頭:「不一樣的,李剛是自己找死。他查的那些東西,不該他碰。」

  

  沈礪忽然開了口:「可那些東西,是真的。」

  向康愣住了,怔怔地看著沈礪,想說什麼,卻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沈礪沒有解釋。

  他只是從懷裡摸出那張信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蘭公子」。

  這個人,還在。

  平靜的過了幾天後,起了大霧。

  霧從子時就開始涌,快到天亮時,整個江面已經被吞沒了。

  石憨起來解手,看見沈礪站在帳外,嚇了一跳:「沈哥?你不睡覺?」

  沈礪沒回頭。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

  石憨撓撓頭,站到他身邊,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霧。

  「這霧真大啊……啥都看不見。」

  石憨忽然壓低聲音:「沈哥,你說那個李剛查的『蘭公子』,到底是誰?」

  沈礪沉默了一會兒,語氣里滿是無奈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但你最好別知道,知道得越多,越危險。」

  石憨愣了愣,沒再問。

  沈礪站了一會兒,忽然說:

  「我得要出去一趟。」

  石憨急了:「去哪兒?」

  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一步步走進了濃霧之中。

  霧很大,江面和天空連在一起,分不清哪裡是水,哪裡是岸。

  沈礪站在岸邊,望著那片白茫茫的江面。

  他不知道那人會不會來。

  但他想等。

  想等一個答案。

  等了約莫兩個時辰。

  霧裡忽然傳來船槳聲。

  很輕,很慢,像怕驚動什麼。

  沈礪的心猛地一緊,握緊了手裡的槍。

  小船緩緩從霧裡滑出來。

  船上站著一個人,戴著面具。

  船在離岸十幾步的地方停住。

  兩人隔著霧,對視。

  過了很久,那人開了口:

  聲音很輕,輕得像這江上的霧:

  「你收到信了。」

  沈礪沒有說話。

  那人卻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準備離開的時候。

  沈礪忽然開口,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,打破了這份寂靜:


  「你是誰?」

  那人停住了,卻沒有回頭。

  只是如雕塑般站在那裡。

  江風拂動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。

  沉默了很久,他才說:

  「你不需要知道。」

  沈礪握槍的手,又緊了幾分。

  「李剛是你殺的?」

  那人搖頭,語氣平靜。

  「他死在誰的手裡,你比我清楚。」

  沈礪沉默了。他知道,是王僧言。

  那人忽然轉過身,面對著他。

  隔著霧,看不清他的臉,但沈礪能感覺到,那雙眼睛在看著自己。

  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然後開了口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溫柔:

  「沈礪……你知道嗎,我比你幸福。」

  沈礪猛地怔住了,他從未想過,這個人會說出這樣一句話。

  「我有哥哥,有阿嫂。」

  「他們都在等我回去。」

  「過年的時候,就能見到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絲憧憬。

  「我在外頭待了快一年了。」

  「走的時候,阿嫂說,過年要回來。」

  「我一直記著。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江風吹過來,帶著水汽的腥味。

  那人忽然笑了一下,笑聲很乾淨。

  「你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但你一直在走。」

  「走了一輩子。」

  「比我強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沉默了一下,又輕聲地說道:

  「沈礪……其實我羨慕你。」

  「你心裡只有一件事——回家。」

  「可,我不行。」

  「我心裡的東西太多。」

  「你比我乾淨。」

  說完,船槳入水,小船緩緩後退,慢慢朝著濃霧深處駛去。

  沈礪下意識地追出一步:

  「你到底是誰?」

  那人沒有回頭,只有聲音從霧裡飄來,越來越遠:

  「如果還能再見……你自然知道。」

  船徹底消失在了霧裡,只留下水面上一圈淡淡的漣漪。

  沈礪站在原地,握著槍,很久沒有動。

  他不知道那人是誰。

  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那些話。

  不知道他說的「幸福」是什麼意思。

  但他記住了那句話——

  「我有哥哥,有阿嫂。」

  「他們都在等我回去。」

  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
  他沒有哥哥,沒有嫂子。

  沒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
  只有一桿槍,三個兄弟,一張紙條。

  他摸了摸懷裡,紙條還在。

  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
  他把紙條和那半塊乾糧放在一起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霧散盡,久到太陽出來,久到江面上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營地里,石憨他們已經急瘋了。

  「沈哥!你跑哪兒去了?!」

  沈礪只是慢慢坐下,把槍靠在手邊。

  向康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問:

  「見到了?」

  沈礪點了點頭。

  向康沒再追問。

  而石憨卻憋不住了:「見到誰了?」

  沈礪卻淡淡地說了一句:

  「他走了。」

  「回北地了。」


  向康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他……說了什麼?」

  沈礪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只是望著帳頂,

  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北方。

  許久,他才輕輕吐出一句話,聲音很輕:

  「他有家。我沒有。但他在羨慕我。」

  向康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。

  沈礪也沒有解釋,只是閉上眼睛。

  腦海里,迴響著那句輕得像霧的話——

  「你比我乾淨。」

  江面上,小船已經駛出很遠。

  那人摘下面具,露出一張俊美得近乎耀眼的臉。

  他望著南方,望著那片越來越模糊的江岸。

  忽然想起剛才那雙眼睛。

  那雙一直望著北方的眼睛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如他。

  他有家,有哥哥,有嫂子,但心裡裝的東西太多。

  那個人什麼都沒有,但心裡只有一件事。

  乾淨,真的。

  他笑了笑。

  然後戴上面具,靠在船艙里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船往北去。

  往那個有哥哥、有阿嫂、有年可過的地方去。

  他想起走的那天,阿嫂站在帳口,雪落滿肩;

  想起哥哥出來,給阿嫂披上大氅,然後站在旁邊,一起等;

  想起哥哥拍掉他肩上的雪,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;

  想起那句「大家都在,才有家」。

  快了。

  他睜開眼睛,看著船艙頂。

  忽然又想起那雙眼睛。

  那雙一直望著北方的眼睛。

  他笑了笑。

  「沈礪……」

  「如果我們還能再見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一定告訴你,我的名字。」

  然後他閉上眼睛。

  船繼續往北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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