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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霧散人亡,信留路長

2026-10-23 08:07:12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李剛死了。

  訊息傳到京口城裡的那天,天氣很好,正午的陽光曬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  沈礪正在帳中擦槍,動作沉穩而專注。

  向康掀簾走進來,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李剛死了。」

  沈礪擦槍的手,頓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他繼續擦槍,聲音很平,平得沒有絲毫起伏。

  「怎麼死的?」

  「被殺的。」向康頓了頓,語氣里添了幾分凝重,「是王僧言的人動的手。」

  沈礪沒說話,只是低著頭,一遍遍擦拭著那道發亮的缺口。

  向康等了一會兒,見他沒有反應,忍不住又問:「你不想知道為什麼?」

  沈礪終於抬起頭,目光平靜得可怕,眼裡是種看透世事的淡然。

  

  「想不想知道,都改變不了他死了。」

  向康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。

  「你倒是看得開,換做是我,未必能這般平靜。」

  沈礪沒有接話,只是重新低下頭,繼續擦槍。

  槍桿上那個缺口,被擦得發亮。

  李剛的死,在京口城裡終究沒掀起什麼波瀾。

  禁軍那邊很快換了個人來接手,新來的副統領姓周,比李剛低調得多,從不惹事,也從不和江北軍起衝突。

  王僧言沒有再派人來。

  孫糧也老實了一陣子。

  就連江邊的那艘小船,也再沒出現過。

  一切都安靜得不像真的。

  向康私下對沈礪說:「太安靜了,這很不對勁。」

  沈礪點頭。

  但他什麼都沒做。

  只是在每天夜裡,會站在帳外,望著江邊的方向。

  望很久,目光悠遠而沉重。

  第八天夜裡,江風微涼,一個自稱是李剛親兵的人,偷偷摸進了江北軍營地。

  他被石憨當成細作,按在地上的時候,大喊:

  「我是來送信的!是要給沈軍侯的!」

  石憨把他押到沈礪帳中。

  那人渾身是泥,臉上有淚痕,雙腿還在發抖,看起來像是跑了很多天。

  他顫抖著伸出手,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,雙手捧著,遞到沈礪面前。

  「李將軍……臨死前……讓我把這個送給您。」

  竹筒上還沾著泥土和淡淡的血跡,顯然被他護得極好。

  沈礪接過竹筒,拆開封蠟,抽出裡面的信。

  信很短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彷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。

  眼底的神色,漸漸變得凝重起來。

  然後把信折好,收進懷裡。

  和那張「我在北地等你」的紙條放在一起。

  和那半塊乾糧放在一起。

  那人渾身發抖地跪在地上,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
  沈礪看著他,問:「他死的時候,還說什麼了嗎?」

  那人用力搖了搖頭,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,哽咽得幾乎斷成碎片。

  「沒有……就……就讓我送信。別的什麼都沒說。」

  沈礪沉默了,帳內只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響,還有那人壓抑的抽泣聲。

  片刻後,他說了一句話:

  「他死得值不值,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但他把該留的東西,留下來了。」

  那人聽不懂,但沒敢問。

  沈礪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去吧,找個地方好好休息。」

  那人走後,向康皺著眉問:「信上寫什麼?」

  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從懷裡摸出那張信,遞給向康。

  向康看完後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蘭公子?三年前就在江南布局?和禁軍有涉?背後有人?」
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真的?」

  沈礪看著他,語氣沉重。

  「李剛死之前查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他用自己的命換的。」

  向康沉默了,他終於明白,李剛的死,從來都不是偶然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問: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
  沈礪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只是把信收好,放回懷裡。

  那天夜裡,沈礪沒有睡。

  他一個人坐在帳中,燭火燃了一夜,他把那張信看了無數遍。

  「蘭公子。」

  三年前就在江南布局。

  與禁軍有涉。

  背後還有高官庇護。

  他想起向康之前說過的話:

  「禁軍那邊不太對勁,好像有另一撥人在活動。」

  「江邊那艘船,李剛查了很久。」

  「李剛死之前,好像查到了什麼。」

  現在他終於知道了。

  李剛查到的,就是這個「蘭公子」。

  這個人,一直在暗處。

  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。

  他想起了李剛這個人——

  想起他剛到京口時的囂張,想起他逼自己移營時的得意,想起他被孫糧打得半死時的狼狽,想起李剛死前,讓人送來這封信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和李剛算什麼關係。

  敵人?對手?還是……某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但他知道,李剛把這封信送來,是因為他信不過任何人。

  只信得過他。

  沈礪把信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帳外。

  江邊起了霧,什麼都看不清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望著那片霧。

  忽然想起小時候,爹娘把他推進枯井,說「往北跑,回家」。

  那時候他不懂「回家」是什麼意思。

  現在他懂了。

  回家,就是有一條路,可以一直走下去。

  不管路上死多少人。

  不管遇到多少事。

  不管有多少人在暗處盯著你。

  只要路還在,就能走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望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他忽然聽見霧裡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。

  像是船槳划過水面的聲音。

  他猛地抬頭,目光瞬間變得銳利。

  霧裡,一艘小船緩緩出現。

  船上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戴著面具。

  兩人隔著層層濃霧,遙遙對視。

  那人沒有開口。

  沈礪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但他們都知道了對方的存在。

  過了很久,那人轉身,小船緩緩退去,消失在了霧裡。

  沈礪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知道,那個人看見他了。

  知道他收到了信。

  知道他知道了「蘭公子」這個名字。

  知道他已經在找了。

  但沈礪不知道,那個人在轉身的時候,說過一句話。

  聲音很輕,輕得像霧本身:

  「沈礪……你比李剛狠。」

  霧越來越濃,很快就把江面完全遮住了。

  沈礪站了很久,直到手腳發涼,才轉身走回帳中。

  他把信拿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然後他把信折好,放回懷裡。

  躺下,閉上眼睛,但怎麼都睡不著。

  沈礪一直在想那個戴面具的人。

  他是誰?

  他想要什麼?

  他還會來嗎?

  他不知道這些答案。

  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盯著他的人,又多了一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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