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刻著「止」字的木牌,依舊貼身存放著,還在。
他還活著。
但他知道,自己活著的時間不多了。
他派出去探查的人陸續回來了,可是帶回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讓人絕望:
那個三年前的商號,終於被找到,但早已人去樓空。
那些曾經經手商號事宜的人,找到了,但都是死人——有的說是病死的,有的說是意外,有的直接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至於那艘小船,又在江面出現過幾次,但每次都是剛發現就消失,像幽靈一樣。
李剛的心裡明鏡似的——這是有人在刻意清理痕跡,有人在暗中堵死他所有的路。
李剛坐在帳中,看著桌上那堆毫無用處的線索,忽然低低地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難以言說的苦澀,有身不由己的自嘲,還有走到盡頭的平靜。
這一刻,他終於徹底的想明白了:
他從來都不是在查別人。
而是,他一直在被別人查。
他查到的所有線索,都是別人故意泄露給他的誘餌。
他以為自己在逐步靠近了真相,其實只是在被牽著鼻子往坑裡走。
終於,在等到第七天的夜裡,李剛做了一個破釜沉舟的決定。
他拿起筆墨,寫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幾行字。
但他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寫得異常沉重,像是用盡全力刻下的印記。
「末將查得,京口有北地勢力潛伏,代號『蘭公子』,與禁軍有涉。
此人三年前已在江南布局,背後似有高官庇護。
末將恐命不久矣,特留此信為憑。
若他日事發,請以此信為證。」
他沒有寫收信人,也沒有標註任何落款。
只是把信折好,塞進一個竹筒里,用蠟封死。封口的時候,他的手很穩,穩得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該做的事。
然後他把竹筒交給了最信任的親兵。
「如果我死了,就把這封信送到……送到沈礪手裡。」
親兵愣住了:「將軍,您……」
李剛看著他,目光很平,彷佛早已看透了結局。
「沒聽清?」
親兵咬牙:「聽清了。可是……沈礪是江北軍的人……」
李剛忽然笑了,此刻的眼裡只剩下了決絕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現在能信的人,只剩他了......」
親兵沉默了很久,然後紅著眼眶,重重地點頭。
「將軍放心,末將定不辱使命。」
李剛平靜地望著帳外。
「去吧。」
等到親兵走後,軍帳里只剩下李剛一個人。
他沒有點燈,就那樣坐在了黑暗裡,任由思緒蔓延。
他想起了很多的事——
想起第一次見王僧言的時候,他還只是個禁軍的小校,王僧言拍著他的肩膀說「跟著我,以後有你的好處」。
想起那些年他替王僧言辦的髒事,一樁樁一件件,他都記得。
想起來京口之前,王僧言最後一次見他,說的那句話:「京口那邊,有你替我盯著。」
那時候他還覺得,這是對他的信任和提攜。
結果,現在他知道了,那是在送他上路。
他又想起了那塊木牌,那個「止」字。
想起那個戴面具的人,站在霧裡,說「想讓你死的人,不是他」。
想起自己問的那句話:「他……想要我死嗎?」
現在,他終於知道答案了。
那天夜裡,他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夜,沒有合眼。
天快要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走到帳外。
江邊的霧又濃了起來。
白茫茫的一片,什麼都看不清。
他再一次想起小時候,娘跟他說的那句話:
「霧裡看花,越看越花。」
那時候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。
這一刻,他終於明白了——
當你越想看清一樣東西,就越看不清。
你越覺得自己在靠近真相,就離真相越遠。
他如釋重負般地笑了一下。
然後,便聽見身後有腳步聲,很輕,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壓迫感。
他沒有回頭,只是輕聲開口。
「來了?」
身後的人沒有說話,只有刀鞘摩擦的輕響。
李剛緩緩轉過身——
霧裡,正站著一個人。
但,不是那個戴面具的人。
而是王僧言的親信。
那人看著他,目光冰冷。
「將軍讓我帶句話。」
李剛沒有說話。
那人也沒有絲毫的猶豫:
「將軍說,你查得太多了。」
李剛笑了,笑得很輕,也很釋然。
「我知道。」
那人沒有再說話——
刀光一閃。
李剛倒下的時候,眼睛還睜著。
他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霧。
霧好像比剛才更濃了,濃得什麼都看不見,連那個殺他的人都消失了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,他爹帶他去江邊看霧。
他爹說:「你看這霧,看著厚,等太陽出來,一會兒就散了。」
那時候他還問:「那,要是太陽一直不出來呢?」
他爹沒回答。
現在他知道了,
太陽不會出來了。
他想起來了那封信。
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送到沈礪的手裡。
不知道沈礪看了後,又會怎麼想。
不知道那個「蘭公子」到底是誰。
不知道……
他忽然想起那個戴面具的人。
那天夜裡,他問他:「他……想要我死嗎?」
那人說:「想讓你死的人,不是他。」
那人沒有騙他。
想讓他死的人,從一開始就是王僧言。
「霧裡看花,越看越花」——這句話,又再次迴蕩在了李剛的耳畔。
他笑了一下,然後他閉上了眼睛。
懷裡的木牌掉落在地,上面的「止」字,被鮮血染得模糊。
霧裡,那艘小船又出現了。
船上的人戴著面具,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。
看著他的手鬆開,落在地上的血里。
看著那個人轉身,消失在霧裡。
小船緩緩退去。
霧越來越濃,很快就把一切都遮住了,也遮住了地上的血跡。
只有江邊的風,還在輕輕地吹。
吹過那片被血染紅的土地。
吹過那塊掉在草叢裡的木牌。
吹過那張永遠也送不到的信。
信還在那個親兵手裡。
他會把它送到沈礪那裡。
可,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。
那時候,沈礪已經知道了「蘭公子」這個名字。
但他還不知道,那個名字背後的人,曾經站在霧裡,看著李剛死去。
也不知道,那個人在離開的時候,說過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,輕得像霧本身:
「可惜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