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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江火連營,血染寒槍

2026-10-23 08:07:23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孫糧來的那天,江面上起了大霧。

  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,白茫茫的霧氣席捲江面,濃得化不開,能見度不足丈余,遠處的一切都隱在霧裡,什麼都看不清。

  但這一次,又不一樣。

  這一次,霧裡藏著兩萬人,藏著致命的殺機,正悄無聲息地逼近江北大營。

  沈礪站在哨樓上,握著那桿槍,望著那片白茫茫的江面,神色凝重得沒有一絲波瀾,周身透著一股赴死的決絕。

  向康站在他身邊,臉色比霧色還要沉鬱。

  「斥候剛傳來訊息,孫糧的船隊分成兩路。一路正面佯攻,另一路繞到西岸,想趁機登岸偷襲。」

  沈礪點頭,語氣平靜卻篤定。

  「東岸放五百人,多插旌旗、虛張聲勢,拖住正面的佯攻船隊。」

  「西岸埋伏一千人,守在蘆葦叢中,等他們上岸再打。」

  「營地留八百人,死守糧草和城中百姓。」

  「剩下的弟兄,跟我守正面。」

  向康愣了一下:「正面只有七百人?」

  沈礪平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七百人,夠了。」

  「孫糧的瘋勁,撐不過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

  向康咬了咬牙,握緊了手裡的刀,沒再說話。

  他知道沈礪是對的。

  孫糧的兵,靠的是瘋勁。

  瘋勁一過,就是一盤散沙。

  只要守住正面半個時辰,繞後的那一路就會被西岸的伏兵吃掉。

  然後,就能贏了。

  但,他們漏算了一件事——

  王僧言的人,早就把沈礪的布防告訴了孫糧。

  孫糧那素來魯莽的瘋子,這一次,竟難得清醒了一回。

  他把主力藏在正面佯攻的船隊後面。

  讓繞後的那一隊,變成了真正的佯攻。

  只等沈礪帶著七百人衝進霧裡,和正面的海賊廝殺在一起時——

  真正的兩萬人,正趁著混亂,悄無聲息地從他們身後登岸了。

  沈礪是在漫天廝殺中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悽厲喊殺聲的。

  那聲音穿透濃霧,刺破喧囂,帶著絕望的嘶吼,瞬間揪緊了他的心。

  他猛地回過頭,看見營地方向已然火光沖天。

  向康在他身邊,臉色慘白如紙:「沈軍侯!是營地!是營地被偷襲了!」

  沈礪的腦子此刻瞬間一片空白,

  他幾乎是本能地轉身,朝著營地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  七百弟兄,緊隨其後,跟著他往回沖。

  濃霧太大,看不清路。

  喊殺聲太亂,分不清方向。

  沈礪只知道,要往回跑,要再快一點。

  等跑到營地門口的時候,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——

  糧草被燒得噼啪作響,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帳篷被火光吞噬,化為一片焦黑。

  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,有江北軍的弟兄,也有海賊,分不清是死是活,鮮血早已染紅了腳下的土地。

  石憨站在糧倉門口,渾身是血,手裡握著卷了刃的刀,還在不停地砍。

  一群海賊圍著他,刀光劍影中,每一刀都朝著他的要害砍去。

  石憨卻死死守住糧倉門口,不肯後退一步。

  沈礪的眼睛瞬間紅了,紅得嚇人,胸腔里的怒火和心疼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
  他一聲不吭,猛地沖了進去,一槍刺穿最前面那個海賊的喉嚨。

  鮮血頃刻間噴濺在他的臉上,溫熱而粘稠。

  然後是第二個。

  第三個。

  第四個......

  他不知道殺了多久,只知道手已經麻了,槍桿滑得幾乎握不住——全是血,溫熱的血,冰冷的血,混在一起,黏膩不堪。

  等他殺完最後一個海賊,石憨再也支撐不住,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,用刀撐著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  沈礪快步跑過去,抱住他。

  石憨緩緩抬起頭,艱難地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沈哥……俺……俺沒死……俺守住糧倉了……」

  沈礪低頭一看,石憨的後背有一道長長的刀傷,深可見骨,皮肉外翻。鮮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流,染紅了他的衣襟,也染紅了沈礪的雙手。

  沈礪的手,控制不住地發抖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朝著營地方向瘋狂嘶吼。

  「軍醫!軍醫!」

  那一夜,江北軍營地燒了大半,火光映紅了整個京口,也燒碎了江北軍弟兄們的希望。

  糧草沒了。

  帳篷沒了。

  那些跟著沈礪從江北一路南下的弟兄——

  死了三百多人。

  傷了五百多人。

  石憨躺在醫帳里,昏迷不醒。

  沈礪守在石憨的床邊,忽然想起江北的那個女子。

  她每次換藥,手都在抖,她從來不說什麼,但他知道她在看。

  沈礪低下頭,看著石憨蒼白的臉,內心百感交集:如果她在這裡,或許石憨能好得更快。

  向康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,沉默了很久,片刻後語氣里滿是恨意和篤定:

  「是王僧言。」

  向康繼續說,聲音里的恨意更甚:「除了他,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布防!是他在算計我們!」

  沈礪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一直望著那片被燒成廢墟的營地。

  望著那些被抬出來的屍體。

  望著那個躺在醫帳里的兄弟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說了一句話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:

  「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孫糧終於贏了。

  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的。

  他站在船頭,看著京口方向沖天的火光,笑得前仰後合。

  「哈哈哈!沈礪!你也有今天!」

  身邊的小頭目連忙跟著附和,滿臉諂媚:「大王威武!大王英明!」

  孫糧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廢話!老子當然威武!沈礪算個什麼東西,也配跟老子斗!」

  說完,他得意忘形地揮了揮手,下令船隊撤退:「走!咱們回海上!等老子養精蓄銳,再回來收拾瀋礪,踏平他的大營!」

  船隊浩浩蕩蕩地調轉方向,朝著大海的方向駛去。

  孫糧靠在船舷上,悠哉游哉地灌了一大口酒,眯著眼,美滋滋地哼起小曲。

  船隊走了快半個時辰。

  忽然,前面的船停了。

  孫糧皺起眉,語氣不耐煩地罵道:「他娘的!怎麼回事?誰讓你們停船的!」

  小頭目臉色慘白地跑過來,聲音帶著顫抖:「大王……前面……前面有艘船……」

  孫糧罵罵咧咧地走到船頭,順著小頭目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
  然後,他愣住了。

  霧裡,有一艘小船。

  很小,很小。

  小到只夠站一個人。

  那個人站在船頭,戴著玄色的面具,一身玄衣,身姿挺拔。

  他沒有動。

  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孫糧。

  孫糧的酒,瞬間醒了大半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那個人抬起手,指尖輕輕指了指孫糧,又指了指京口的方向。

  那個人的意思很明確:

  你再敢來,我就殺你。

  孫糧的腿控制不住地發抖,曾經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——

  他想起數月前那幾十個手下,一夜之間全死了。

  他想起那人的殺人手法,一刀斃命,不留活口。


  他想起自己派人去查那人的來歷,卻什麼都查不到,彷佛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
  他咽了口唾沫,連忙揮了揮手。

  「繞……繞過去……」

  龐大的船隊,就這樣從那艘小小的船旁邊,灰溜溜地繞了過去。

  沒有一個人敢說話,沒有一個人敢抬頭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,生怕驚動了那個戴面具的人。

  孫糧縮在船艙里,用被子裹住自己,渾身發抖,再也沒敢出來。

  那艘小船,一直停在那裡,靜靜地看著孫糧的船隊,直到它們徹底消失在大海深處,才緩緩動了起來。

  小船調轉方向,繼續往北而去。

  往那個有哥哥、有阿嫂、有年可過的地方去。

  他靠在船艙里,閉著眼睛。

  忽然,他想起剛才京口方向的火光。

  想起那個人,應該正在那片火光里。

  想起那個人,不知道他來過。

  他忽然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輕得像自言自語:

  「沈礪……」

  「你還欠我一招。」

  醫帳里,沈礪坐在石憨床邊,一動不動。。

  石憨依舊昏迷不醒。

  沈礪的眼睛一直看著石憨。

  他想起石憨衝進營地時那個背影。

  想起他渾身是血還在砍的樣子。

  想起他說的那句話:「沈哥……俺……俺還活著……」

  他低下頭,身子微微發起了顫,把石憨那隻沒受傷的手,握得更緊了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石憨忽然緩緩睜開了眼睛,眼神虛弱,卻依舊帶著往日的憨厚。

  第一眼看見的,就是坐在床邊的沈礪。

  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沈哥……俺……俺還活著……」

  沈礪沒有說話。

  只是把他那隻手,握得更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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