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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棋局未半,有人先動

2026-10-23 08:07:26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建康,禁軍大營內莊嚴肅穆。

  王僧言坐在案前,手裡捏著剛從京口送來的密報。紙上的字跡清晰刺眼:江北軍營地被燒,死傷近千,沈礪負傷。

  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水早已涼透,澀意漫過舌尖,他皺了皺眉,隨手將茶盞擱在案邊,眼底掠過一絲不悅。

  「周荻那邊怎麼說?」

  一旁的親信連忙回稟:「周統領說,沈礪已經懷疑他是咱們的人了,但沒有實據,暫時還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
  王僧言冷笑了一聲,滿是不屑:「懷疑又怎樣?沒證據,他動不了我分毫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略一思考,隨即望著京口的方向——那裡有沈礪,還有他盯了很久的東西。

  但他什麼都沒說,有些事,不必宣之於口。

  「沈礪那邊,暫且放一放。」

  親信一愣:「那……咱們接下來?」

  王僧言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模糊的天際,神色沉凝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淡得像風:

  「有些事,不急。有些人,得慢慢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話鋒忽地一轉:「桓威那邊,可有什麼動靜?」

  親信低頭稟道:「桓大司馬還在江北,只是聽說……他求加九錫的事,又拖了。」

  聞言,王僧言輕笑出聲。「拖得好。他拖得越久,咱們就越有時間。」

  說完疾步走回案前,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,字跡凌厲:「沈礪未死,還需一局。」

  他將信折好,遞給親信:「立刻送到北邊去,不可有半分差池。」

  待到親信躬身退下去後,王僧言一個人望著窗外,思緒翻湧——他想起沈礪面如死灰般站在廢墟之上,想起牛寶之站在城頭的樣子,想起北府兵那些老兵的眼睛,想起桓威在建康城頭加九錫的排場。

  想到這裡,他低笑出聲,眼底滿是輕蔑:那些北人,總以為守著一座京口,就能守住江南的一切,就能守住他們的執念。可惜他們不知道,這江南的天地,從來就不是他們這些北人能站穩腳跟的地方。

  他再次端起那杯涼茶,仰頭喝了一口,澀意依舊,卻也無妨——涼了,卻還能喝。

  訊息比風還快。不過三日,京口的事就傳到了建康各處。

  

  朝堂上議論紛紛,有人指責沈礪輕敵冒進,有人慨嘆孫糧太過猖狂,還有人趁機詆毀江北軍不堪一擊。但從頭到尾,沒人提及王僧言,也沒人敢提。

  韓穆坐在官署里,手裡還捏著那份軍報,紙頁早已發皺。

  他已經看了三遍,刻在了心裡。

  沈礪敗了,營地被燒,死傷近千。但沈礪沒死,更沒被打垮。他找牛寶之借了糧,已經開始著手重建營地,收攏殘兵,整頓軍紀。

  而那些在朝堂上說「江北軍不堪一擊」的人,不會也不屑知道這些。他們只知道北人輸了,北人活該。

  韓穆把軍報放下,來回踱步間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江北的方向。

  他想起那個在茶樓給小孩分乾糧的人,那個在金鑾殿上說「不會」的人,那個被燒了營地還在撐著的人。

  順著思緒的翻湧,他又想起了沈礪背後的那個人——

  大周朝堂之上,江南世家各族們,從來都沒有把他當回事,只當他是個不起眼的螻蟻。

  但韓穆知道,那個人遲早要來。

  他突然如釋重負般欣慰一笑,當所有人都看不起北人的時候,有一個人在沒人在意的角落裡苦熬。當所有人都覺得沈礪要垮的時候,沈礪還在撐著。

  這,豈不很有趣嗎?

  他走回案前,繼續批閱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文書。可批了幾行,忽然又停下。他想起京口送來的軍報上,還有一行小字:「牛寶之給糧了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牛寶之……守了京口幾十年,守到糧都快沒了,卻還是給了沈礪,給了那些北人一線生機。

  這一行小字,像一顆石子,在他心底泛起了陣陣漣漪。

  相隔不遠處的謝府書房裡,謝運此刻也在看同一份密報。

  他看得很慢,指尖輕輕拂過紙面,神色淡然。


  「王僧言太急了。」他對謝原說,「盯著他。不然遲早要出事。」

  謝原連忙應了一聲,又問:「沈礪那邊呢?」

  謝運的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,沉思片刻。

  「盯著。這個人不會這麼容易倒。」他頓了頓,又說:「牛寶之給糧了。他還在撐著。」

  謝原沒聽懂,謝運也沒有解釋。

  只是望著窗外,望著那個看不見的京口。他想起牛寶之年輕時的樣子,那時候他剛守京口,意氣風發。現在他老了,糧都快沒了,還在撐著。他想起沈礪,一個流民,從江北打到江南,被燒了營地,還在撐著。他想起桓威,忙著加九錫,顧不上江南。他想起王僧言,急功近利,遲早要露餡。

  茶已經涼了,他也沒換。

  京口的傍晚寒風呼嘯,牛寶之站在城頭,注視著江北軍營地的方向。

  向康已經走了。糧草的事,他應了。但京口的糧,也不多了。

  他守了幾十年,守到連糧都快沒了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,久到身邊的親兵忍不住輕聲提醒:「太守,風大,天也冷,咱們回府吧。」

  牛寶之沒有動,只是望著那個方向——那個方向有沈礪,有他的兵,有他守了一輩子的京口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年輕的時候,第一次站在這城頭上,那時候他覺得,這城,他能守一輩子。現在他守了一輩子。可一輩子的盡頭,卻是糧沒了,兵老了,朝廷不記得他了。

  他忽然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輕得像自言自語:

  「活著……好。活著,才有以後。」

  不遠處沈礪的營地依舊冒著裊裊青煙,但煙已經淡了。

  營地里,人還在動,帳篷在搭,傷員在治。

  沈礪站在廢墟上,看著那些忙碌的弟兄們:向康帶著人修帳篷,王柯葉在清點兵器,陳七擦拭手中的弓,林刀坐在火堆旁,用力在磨手中的刀,石憨則還在昏睡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江北,想起周雄,想起慕容烈,想起那個戴面具的人。那些人,有的死了,有的走了,有的還在等他。

  沈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著,就能走到家。但他知道,他得活著。

  活著,才有以後。

  身後,營地的灰燼還溫著。北方的天空,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石憨能下床走動的那天,京口的天氣難得的晴。

  沈礪小心翼翼地扶起石憨,生怕碰到他的傷口。

  陳七從外面衝進來,看見石憨能下床了,愣在門口,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
  「你他娘的,嚇死老子了!」

  林刀跟在後面,輕聲說了句:「太好了。」

  向康和王柯葉站在帳外,聽見裡面的動靜,相視一笑。

  石憨被他們圍在中間,一會罵王僧言,一會罵孫糧,罵著罵著又笑起來。「俺還以為這回真交代了,結果一睜眼,沈哥還在,你們都在。」

  陳七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,拍完又趕緊看他的傷口。

  「你輕點!」石憨疼得齜牙咧嘴,但還是笑著。

  沈礪坐在一旁,看著他們鬧。

  他想起那夜的火光,想起石憨滿身是血的樣子,想起自己站在廢墟前說「我記住了」——他記住了,但他什麼都做不了。

  他忽然站了起來,把槍靠在牆邊。

  「我去一趟建康。」

  陳七愣住了:「現在?」

  沈礪點頭。「對,現在。」

  石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沈哥,你去幹啥?」

  「找人。討個公道。」

  石憨愣愣地看著沈礪遠去的背影,內心五味雜陳。

  陳七站在帳口,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說:「沈哥他……是不是還想著那封信?」

  向康沉默了很久,嘆了口氣:「讓他去吧。有些事,不試一回,他不會死心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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