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,禁軍大營內莊嚴肅穆。
王僧言坐在案前,手裡捏著剛從京口送來的密報。紙上的字跡清晰刺眼:江北軍營地被燒,死傷近千,沈礪負傷。
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水早已涼透,澀意漫過舌尖,他皺了皺眉,隨手將茶盞擱在案邊,眼底掠過一絲不悅。
「周荻那邊怎麼說?」
一旁的親信連忙回稟:「周統領說,沈礪已經懷疑他是咱們的人了,但沒有實據,暫時還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王僧言冷笑了一聲,滿是不屑:「懷疑又怎樣?沒證據,他動不了我分毫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略一思考,隨即望著京口的方向——那裡有沈礪,還有他盯了很久的東西。
但他什麼都沒說,有些事,不必宣之於口。
「沈礪那邊,暫且放一放。」
親信一愣:「那……咱們接下來?」
王僧言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模糊的天際,神色沉凝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淡得像風:
「有些事,不急。有些人,得慢慢來。」
他頓了頓,話鋒忽地一轉:「桓威那邊,可有什麼動靜?」
親信低頭稟道:「桓大司馬還在江北,只是聽說……他求加九錫的事,又拖了。」
聞言,王僧言輕笑出聲。「拖得好。他拖得越久,咱們就越有時間。」
說完疾步走回案前,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,字跡凌厲:「沈礪未死,還需一局。」
他將信折好,遞給親信:「立刻送到北邊去,不可有半分差池。」
待到親信躬身退下去後,王僧言一個人望著窗外,思緒翻湧——他想起沈礪面如死灰般站在廢墟之上,想起牛寶之站在城頭的樣子,想起北府兵那些老兵的眼睛,想起桓威在建康城頭加九錫的排場。
想到這裡,他低笑出聲,眼底滿是輕蔑:那些北人,總以為守著一座京口,就能守住江南的一切,就能守住他們的執念。可惜他們不知道,這江南的天地,從來就不是他們這些北人能站穩腳跟的地方。
他再次端起那杯涼茶,仰頭喝了一口,澀意依舊,卻也無妨——涼了,卻還能喝。
訊息比風還快。不過三日,京口的事就傳到了建康各處。
朝堂上議論紛紛,有人指責沈礪輕敵冒進,有人慨嘆孫糧太過猖狂,還有人趁機詆毀江北軍不堪一擊。但從頭到尾,沒人提及王僧言,也沒人敢提。
韓穆坐在官署里,手裡還捏著那份軍報,紙頁早已發皺。
他已經看了三遍,刻在了心裡。
沈礪敗了,營地被燒,死傷近千。但沈礪沒死,更沒被打垮。他找牛寶之借了糧,已經開始著手重建營地,收攏殘兵,整頓軍紀。
而那些在朝堂上說「江北軍不堪一擊」的人,不會也不屑知道這些。他們只知道北人輸了,北人活該。
韓穆把軍報放下,來回踱步間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江北的方向。
他想起那個在茶樓給小孩分乾糧的人,那個在金鑾殿上說「不會」的人,那個被燒了營地還在撐著的人。
順著思緒的翻湧,他又想起了沈礪背後的那個人——
大周朝堂之上,江南世家各族們,從來都沒有把他當回事,只當他是個不起眼的螻蟻。
但韓穆知道,那個人遲早要來。
他突然如釋重負般欣慰一笑,當所有人都看不起北人的時候,有一個人在沒人在意的角落裡苦熬。當所有人都覺得沈礪要垮的時候,沈礪還在撐著。
這,豈不很有趣嗎?
他走回案前,繼續批閱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文書。可批了幾行,忽然又停下。他想起京口送來的軍報上,還有一行小字:「牛寶之給糧了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牛寶之……守了京口幾十年,守到糧都快沒了,卻還是給了沈礪,給了那些北人一線生機。
這一行小字,像一顆石子,在他心底泛起了陣陣漣漪。
相隔不遠處的謝府書房裡,謝運此刻也在看同一份密報。
他看得很慢,指尖輕輕拂過紙面,神色淡然。
「王僧言太急了。」他對謝原說,「盯著他。不然遲早要出事。」
謝原連忙應了一聲,又問:「沈礪那邊呢?」
謝運的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,沉思片刻。
「盯著。這個人不會這麼容易倒。」他頓了頓,又說:「牛寶之給糧了。他還在撐著。」
謝原沒聽懂,謝運也沒有解釋。
只是望著窗外,望著那個看不見的京口。他想起牛寶之年輕時的樣子,那時候他剛守京口,意氣風發。現在他老了,糧都快沒了,還在撐著。他想起沈礪,一個流民,從江北打到江南,被燒了營地,還在撐著。他想起桓威,忙著加九錫,顧不上江南。他想起王僧言,急功近利,遲早要露餡。
茶已經涼了,他也沒換。
京口的傍晚寒風呼嘯,牛寶之站在城頭,注視著江北軍營地的方向。
向康已經走了。糧草的事,他應了。但京口的糧,也不多了。
他守了幾十年,守到連糧都快沒了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身邊的親兵忍不住輕聲提醒:「太守,風大,天也冷,咱們回府吧。」
牛寶之沒有動,只是望著那個方向——那個方向有沈礪,有他的兵,有他守了一輩子的京口。
他忽然想起年輕的時候,第一次站在這城頭上,那時候他覺得,這城,他能守一輩子。現在他守了一輩子。可一輩子的盡頭,卻是糧沒了,兵老了,朝廷不記得他了。
他忽然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輕得像自言自語:
「活著……好。活著,才有以後。」
不遠處沈礪的營地依舊冒著裊裊青煙,但煙已經淡了。
營地里,人還在動,帳篷在搭,傷員在治。
沈礪站在廢墟上,看著那些忙碌的弟兄們:向康帶著人修帳篷,王柯葉在清點兵器,陳七擦拭手中的弓,林刀坐在火堆旁,用力在磨手中的刀,石憨則還在昏睡。
他忽然想起江北,想起周雄,想起慕容烈,想起那個戴面具的人。那些人,有的死了,有的走了,有的還在等他。
沈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著,就能走到家。但他知道,他得活著。
活著,才有以後。
身後,營地的灰燼還溫著。北方的天空,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石憨能下床走動的那天,京口的天氣難得的晴。
沈礪小心翼翼地扶起石憨,生怕碰到他的傷口。
陳七從外面衝進來,看見石憨能下床了,愣在門口,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「你他娘的,嚇死老子了!」
林刀跟在後面,輕聲說了句:「太好了。」
向康和王柯葉站在帳外,聽見裡面的動靜,相視一笑。
石憨被他們圍在中間,一會罵王僧言,一會罵孫糧,罵著罵著又笑起來。「俺還以為這回真交代了,結果一睜眼,沈哥還在,你們都在。」
陳七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,拍完又趕緊看他的傷口。
「你輕點!」石憨疼得齜牙咧嘴,但還是笑著。
沈礪坐在一旁,看著他們鬧。
他想起那夜的火光,想起石憨滿身是血的樣子,想起自己站在廢墟前說「我記住了」——他記住了,但他什麼都做不了。
他忽然站了起來,把槍靠在牆邊。
「我去一趟建康。」
陳七愣住了:「現在?」
沈礪點頭。「對,現在。」
石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沈哥,你去幹啥?」
「找人。討個公道。」
石憨愣愣地看著沈礪遠去的背影,內心五味雜陳。
陳七站在帳口,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說:「沈哥他……是不是還想著那封信?」
向康沉默了很久,嘆了口氣:「讓他去吧。有些事,不試一回,他不會死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