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礪回到京口的數天後,那一夜,京口的夜空被大火撕裂。
只是這一次,不是江北軍的營地,而是北府兵的糧倉。
火光沖天,燒紅了半邊天,濃煙裹著火星子往天上竄,隔著幾里地都能看見。
沈礪握著殘槍站在營門口,目光死死鎖著火光燃起的方向。
陳七臉色慘白,跑過來的時候,一隻鞋都跑掉了:「沈哥,大事不好了!北府兵的糧草……全燒了!」
沈礪沒說話,只是看著那片火海。他心裡清楚,王僧言終究還是動手了——不是對他,是對牛寶之。他先前等待的那段時間,王僧言從未閒著。
「沈軍侯!」向康急了,「咱們要不要——」
「不去。」沈礪打斷他,「去了也幫不上。北府兵的糧,我們救不了。牛太守的城,我們也守不了。」
向康愣住了,滿臉難以置信,他從未想過,沈礪會如此決絕。
沈礪望著那片火海,聲音很平:「那是他的仗。他守了京口幾十年,歷經風雨,比誰都清楚該怎麼打。」
他沒有說出口的是——他若去了,王僧言就有藉口動他。他動了,牛寶之就更孤立。他只能等。等著看牛寶之還能撐多久,等著看王僧言下一步還會出什麼棋,等著那個能打破困局的人出現。
牛寶之站在城頭,望著那片火光,眼底沒有慌亂,只有一片沉寂。他身後是京口城,是北府兵,是那些從北方顛沛流離逃來、將他當作依靠的人。
他守了幾十年。現在,糧沒了。
何況滿臉是灰地衝上來,眼睛被煙燻得通紅:「舅舅!糧倉那邊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牛寶之的聲音很平,沒有絲毫波瀾起伏。
何況急得直跺腳:「糧沒了,兵怎麼守?城怎麼守?」
牛寶之沒有回答,依舊望著那片火,望著那些燒成灰的糧草,望著那些守在城頭的北府兵。他知道,他等的那個人,還沒來。但他等不了了。
何況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人……老了。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老樹,看似挺拔,實則早已根基鬆動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過了很久,牛寶之開了口,聲音很輕:「沈礪那小子,還年輕,還能等。可我等不了了。」
何況愣住了,沒聽懂這句話里的深意。
牛寶之沒有解釋,只是轉過身看著何況,看著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。「你去告訴沈礪,讓他省著點用。京口的糧,不多了。」
何況點了點頭。
牛寶之叮囑道:「告訴他,北府兵的事,不用他管。他守好自己就行。」
何況再次點頭。
牛寶之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,柔聲道:
「去吧。」
何況剛準備轉身,可走了兩步,卻又猛地停下。「舅舅,你呢?」
牛寶之沒有回答,緩緩轉過身,重新望向那片火光,背影孤寂而堅定。何況站在那裡,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答案,於是咬了咬牙,快步跑下城頭。
牛寶之一個人站在城頭,望著那片漸漸熄滅的火。風從江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的腥味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剛到京口的時候。那時候他還年輕,北府兵強盛,那些從北方逃難來的人還有地方可去。然而現在,卻什麼都沒了。
等到沈礪趕到城頭的時候,天已經快亮了。火滅了,但煙還在。牛寶之還站在那裡,目光死死望著那片狼藉的廢墟。他聽見了腳步聲,沒有回頭。
「你來了。」
沈礪走到他身邊,並肩站定,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,牛寶之忽然開口:「沈礪,你知道嗎,我守了京口幾十年。守的是北府兵,是北人的兵,是那些從北方逃來、無家可歸的人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無力。
「我守不住了......」
沈礪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,他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說「能守住」?那是自欺欺人。
說「我來守」?他沒有那個實力。他只有三千人,連自己的糧都保不住。
牛寶之看著他,悽然一笑,「你還能等,替我等。」
沈礪怔住了,閃過一絲震驚與茫然。
牛寶之沒有解釋,也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轉過身,緩緩走下了城頭。
沈礪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人……老了。
他想起韓穆說的話:「你太乾淨了。」他想起謝運說的話:「你是棋子。」他想起那封信,想起那些查不到的人、動不了的事。
他知道了,但他什麼都做不了。他只能等,也替牛寶之等。
韓穆坐在官署里,一夜沒睡。在天快亮的時候,忽然有人敲門。
親信遞上一份急報,聲音壓得很低:「大人,京口……北府兵糧倉被燒。」
韓穆接過急報,快速掃了一眼,神色未變。
他知道,王僧言動手了——不是對沈礪,是對牛寶之。
那個人,還沒來,但他心裡清楚,那個人一定會來。他等了幾十年,終於等到了這一天,等到了局勢即將破局的苗頭。
他站了很久,然後走回案前,繼續批閱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文書。筆尖落在紙上,字跡工整而沉穩,他的手沒有抖,神色沒有亂——他還在等,等那個人來。
北地,大雪紛飛,刺骨的寒涼瀰漫在每一個角落。
婁昭君依舊站在帳口,披著厚厚的狐裘,目光望著南方,神色平靜而堅定。高群不知何時走了出來,默默站在她的身後。
「還沒到?」婁昭君沒回頭,聲音很輕。
高群沉默了一會兒:「快了。」
婁昭君沒有再問,依舊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地。雪落在她肩上,很快積了薄薄一層。她等的那個人,還在路上。但她知道,他會回來的。
高群站在她身後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她在等,他也在等。
當沈礪從城頭下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
向康一直在城樓下等他:「牛太守……怎麼說?」
沈礪低著頭往前走,沒有回答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。從懷裡摸出那封信,看了一眼。信上的字,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。他把信收好,放回懷裡,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,和那半塊乾糧放在一起。
他知道,他等的人,還沒來。但他知道,那個人會來。
他得活著等。替牛寶之等,替那些從北方逃難來的人等,替死去的弟兄等,替自己等。
身後,城頭上空蕩蕩的,風還在吹。牛寶之還站在那裡,依舊望著那片廢墟。
他還在等。等他等不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