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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朝堂暗涌,初心不改

2026-10-23 08:07:31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建康的朝堂之上,早已吵成一鍋粥。吵嚷聲撞在殿柱上,嗡嗡作響,攪得人心惶惶。

  馮虞第一個按捺不住,手持笏板,聲音尖得像刀子:「陛下!江北軍南下勤王,本為護國安民,怎料營地遭焚,死傷近千,此等慘敗,皆因沈礪無能!請陛下下旨,治其失職之罪!!」

  少年天子馬嘉坐在龍椅上,早已臉色發白,手在發抖。他的目光慌亂地掃過殿下文武,先看向謝運,又轉向王僧言,茫然無措,全然不知該聽誰的,唯有眼底的惶恐,藏都藏不住。

  王僧言不緊不慢地出列,拱了拱手,話語間雲淡風輕:

  「陛下,江北軍初來乍到,不熟悉江南防務,情有可原。但京口糧倉被燒,牛寶之難辭其咎。他守了京口幾十年,如今卻連一座糧倉都護不住——老了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沉了下去,「臣以為,京口防務,該換人了。」

  朝堂上瞬間嗡嗡聲四起。有人點頭,有人搖頭,有人低著頭假裝沒聽見。

  馮虞立刻順勢跟上,語氣裡帶著一股南人對北人特有的傲慢:陛下明鑑!北人素來粗鄙,只知蠻勇,不知守土之責。牛寶之是北人,沈礪亦是北人。他們能打仗,但守不住城。京口乃朝廷門戶,豈能託付給一群粗鄙北人?」

  殿上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。

  幾個世家出身的官員紛紛點頭,有人低聲說「北人就是靠不住」,有人嘴角噙著冷笑「江北來的流民罷了,能有什麼好東西」。

  馬嘉手足無措間又將目光投向謝運,彷佛抓住救命稻草。

  謝運終於出列,他沒有看王僧言,沒有看馮虞,甚至沒有看天子。

  他只是站在那裡,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:「陛下,江北軍初至江南,不熟防務,情有可原。可著沈礪戴罪立功,不必深究問罪。京口糧倉被燒,牛寶之確有失職。然,北府兵守土數十年,根基早已深厚,貿然換人,恐生亂子。不妨先查清原委,再議不遲。」

  他刻意避開了「南北之爭」的陷阱,不站隊,不辯駁,只守著心中的平衡。

  王僧言側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爭辯,只有一抹邪笑。

  他本就不需爭今天的輸贏,只需在天子心裡種下兩顆種子——牛寶之老了,守不住了;北人粗鄙,靠不住。種子種下去,自然便會發芽。

  馬嘉連忙鬆了口氣:「那就……那就這麼辦。按謝公所言,查清楚,再議。」

  朝會散了,官員們三三兩兩離去,議論聲漸漸消散在宮道深處,唯有殿上的寒氣,依舊縈繞不散。

  謝運步履從容地走出大殿,韓穆卻緊隨其後。

  「謝公,」韓穆壓低聲音,「王僧言今日這般行事……」

  謝運沒回頭,語氣卻極為平淡:「他在收網。牛寶之的糧沒了,兵散了,正是最好時機。」

  壓低話音頓了頓,低得只有韓穆能聽見:「京口從來都不只是一座城。是錢。」

  韓穆腳步猛地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驚悟,隨即又陷入沉思,腦子裡飛快地轉——京口是南北商路的咽喉,誰握著京口,誰就握著那條商路。王僧言要的,從來都不是沈礪。

  謝運忽然停下來,目光直直望著韓穆,深得像一潭死水。「你知道這些年,王僧言和北地的生意,是誰在幫他走貨嗎?」

  韓穆沒有開口,卻隱約猜到了答案。

  

  謝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,卻沒有說答案。

  可韓穆早已心如明鏡。是世家,那些站在朝堂上不說話的人,那些在背後數錢的人,那些看著牛寶死局卻沉默的人——他們都有份。

  謝運看著他,語氣忽然沉了下來:「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嗎?我都知道,又能怎樣?江南亂了,謝家就完了。那些拿錢的世家,也不會放過我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遠方的宮牆。

  「所以我只能等,等一個能破局的機會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韓穆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宮門裡。

  他知道謝運說得沒錯,但他更知道,自己苦等幾十年的那個人,等的沒錯。

  韓穆回到官署第一件事情,便是把門關上。

  他走到柜子前開啟銅鎖,從裡面搬出一摞摞紙張泛黃的文書、帳本與地圖。一份一份,分類、編號、歸檔。

  端茶進來的親信,看見滿桌的紙,不由得愣了一下:「大人,您這是……」


  韓穆沒有抬頭,依舊低頭整理著文書:「要亂了。」

  親信不敢再問,放下茶,退了出去。

  韓穆想起朝堂上王僧言的從容,想起馮虞的「北人粗鄙」,想起那些附和的世家。他們以為自己在贏。但韓穆知道,贏的不會是他們。

  他幾十年如一日苦等的人,終於快來了。從他看見沈礪的那一刻,就知道那個人真是存在著。

  想到這裡,韓穆指尖撫過泛黃的文書,眼中閃過一絲堅定——這些年積攢的本事,那些默默記下的一切,終於要派上用場了。

  另一邊,王僧言的書房裡,燭火搖曳,映得他的身影在牆上忽明忽暗。

  周荻垂首立在一旁,神色恭敬。

  「大人,今日朝堂之上,謝運出面保了沈礪,並未如我們所願,將其問罪。」

  王僧言卻笑了一下,全然不在意。

  「保就保。沈礪翻不出什麼大浪,牛寶之才是那塊肥肉。」

  說著便站起來,望著京口的方向,眼底閃爍著貪婪的光芒,「糧倉燒了,北府兵開始散了。再稍稍逼一逼,撐不了多久了。」

  周荻躬身應道:「是,屬下這就去安排,再給牛寶之添一把火。」

  王僧言望著窗外,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。「牛寶之一倒,京口就是我的。京口一到手,北府兵就是我的。北府兵一到手,那條南北商路,就徹底是我的了。」

  他沒有說下去,可那笑容里的得意、期待與迫不及待,早已泄露了他的心思。

  京口的風卷著江水的腥氣,狠狠拍在城牆上,發出嗚鳴的聲響。

  牛寶之獨自立在城頭,望著城下那些收拾行李的兵。

  一個,兩個,十個,二十個.....他們揹著破舊的包袱,低著頭,步履沉重地往城外走,沒有回頭,沒有留戀。

  何況攥著拳頭,紅著眼:「舅舅!又跑了十幾個!他們怎麼能這樣?忘了是誰帶他們守了這麼多年的京口嗎?」

  牛寶之抬頭看天,長嘆一口氣:「沒糧,沒餉,憑什麼讓人替你賣命?」

  何況咬牙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不甘地嘶吼:「可他們是北府兵!是守了京口幾十年的北府兵啊!」

  牛寶之轉過頭,看著他,忽然笑了,「北府兵也是人,是人,就得吃飯,就得活下去。」隨即轉過身,望著城下那些漸漸遠去的背影,語氣平淡卻堅定:「讓他們走。願意留下的,才是真正能和我們一起守京口的人。走了的,也不必強求。」

  何況看著那些背影,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。他知道舅舅是對的,但他不想認。

  牛寶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去吧。告訴沈礪,讓他省著點用糧。京口的糧,不多了。」

  看著何況遠去的背影,牛寶之望著那片漸漸空下來的營地。

  他心裡明白,他等的人,不會來了。

  他笑了一下。

  或許,這就是他的命,守了一輩子的京口,終究還是要落幕了。

  遠處的營地里,向康把朝廷的處置告訴了沈礪,卻見他沒說話,頓時急了:「咱們怎麼辦?糧草只夠吃幾天了!王僧言那邊肯定不會收手——」

  沈礪走到地圖前,看著那張地圖,語氣平淡:「把王柯葉叫來。」

  向康雖有疑惑,卻不敢多問,連忙轉身出去傳召。

  王柯葉走進帳中時,沈礪已經在地圖上標註了好幾個紅點。他指著京口城外的幾處要道,聲音平淡:「北府兵開始逃了。逃出來的,能收就收。給口飯吃,就是我們自己人。」

  王柯葉猛地怔住:「咱們的糧都不夠……」

  沈礪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心:「省著吃。一天一頓,稀的。能撐多久撐多久。人在,就有希望;人沒了,一切都完了。」

  王柯葉咬牙,沒再說話。他知道沈礪說的是對的。人活著,比什麼都重要。

  沈礪又指向地圖上的幾個位置:「這幾處地方要設暗哨。王僧言不會收手,孫糧還沒走遠,他還會來。下次來的,不一定是海賊。」

  向康倏地臉色驚變:「你是說禁軍?」

  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京口的方向。

  王僧言既然要的從不是自己,那必定是其他。現在牛寶之快撐不住了,他得替牛寶之撐。撐到劉馭來,撐到韓穆等的人來,撐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希望來。


  想到這裡,他猛地握緊了槍。「活著才能等。」

  向康和王柯葉對視一眼,沒有再問,紛紛抱拳領命。

  二人退下沒多久,帳簾忽然被掀開。

  石憨扶著門框,一步一挪地走進來。他臉色還是白的,走路還不太穩,但眼睛是亮的。

  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沈哥……俺……俺能走幾里路了。」

  沈礪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石憨身上纏著布條,傷口還沒好利索,但他站著。

  站著,就是活著。

  沈礪沒說話,只是扶著他坐下。石憨剛坐穩了,又咧嘴笑了起來:「俺以為這回真要去見閻王爺了,沒想到閻王爺說,俺命硬,不收。還讓俺回來陪著沈哥,陪著弟兄們,守好京口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幾分憨厚的慶幸,「俺就回來了,再也不拖沈哥後腿了。」

  沈礪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,霎那間眼裡噙滿了淚水。

  石憨一眼看見,撓了撓頭,也跟著笑得更開心了。

  帳外,向康正在安排暗哨,王柯葉正在收攏北府兵的逃兵。營地里,多了幾十個面黃肌瘦的人,蹲在地上,等著那碗稀粥。

  沈礪站起來,走到帳外。石憨扶著門框,跟在後面。

  他望著北方。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,帶著他不知道的氣息。他想起劉馭說的話:「活著,才能回家。」他想起那個戴面具的人說的話:「如果還能再見。」他想起懷裡那張紙條——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
  他等的人,還沒來。但他得活著等。不是乾等,是撐著等。

  他把槍握得更緊。身後,石憨站在帳門口,向康在遠處揮手,王柯葉在罵那些逃兵「別擠」。營地里,粥的香氣飄過來,稀的,但夠活著。

  他等的人,還沒來。但他知道,那個人會來。他得活著等到那一天。

  活著,才能等。撐著,才能活。

  你們都在等,我也在等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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