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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風卷京口寒,孤守待糧來

2026-10-23 08:07:33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天還未亮,夜色的余寒還裹著江霧,沈礪便醒了。

  糧草只夠吃三天了。

  營地里多了幾十個北府兵的逃兵,個個面黃肌瘦,蹲在地上等那碗稀粥。石憨沒了生命危險,但走不快,只能扶著門框看沈礪站在地圖前。

  向康掀簾而入,臉色極差:「昨晚又跑了幾個。嫌粥太稀,說留在北府兵那邊,好歹還能混頓乾的。」

  沈礪的目光盯著地圖,指尖點在京口的位置。

  「跑的,不留。留下的,才是能守的。」

  向康張開嘴,卻突然說不出話,只能嘆了口氣。

  突然,王柯葉黑著臉掀簾進來,聲音壓得很低:「江邊有動靜。是禁軍的人,昨晚摸到咱們哨位附近,轉了一圈就走。看樣子……是來探底的。」

  沈礪眸底掠過一絲銳利。「探什麼?」

  王柯葉咬牙:「談咱們還能撐多久。」

  帳內瞬間陷入死寂,只有燭火跳躍的噼啪聲。

  沈礪轉過身,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的京口方向——王僧言想舒舒服服地等他垮掉,老子偏不遂願。

  「今晚,把哨位往前推三里!」

  向康一愣:「往前推?咱們的人手不夠——」

  沈礪看著他,目光沉靜卻有力量:「不夠?!那就讓他們知道咱們夠。虛張聲勢,也是勢。」

  向康沉吟片刻,終究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一旁的王柯葉沉思了片刻,忽然開口:「沈軍侯,我有個想法。」

  「京口城裡那些世家、商賈,手裡肯定有糧!」面對眾人的目光,王柯葉的臉色露出一股狠勁:「咱們去借,不!是去要!他們靠著京口做生意,靠著北府兵守了幾十年安穩日子,總不能看著守城的兵餓死。」

  向康眉頭皺起:「他們會給嗎?」

  「不給也得給!這是他們的地盤,北府兵倒了,他們也別想好過。」

  沈礪沉默了很久,腦海里想起了那晚韓穆跟謝運的話。

  「去試試。」良久,他緩緩開口,「我親自去!」

  京口城裡最大的宅子,是陳家的。

  他們做的是南北生意的,糧、鹽、布,什麼都沾,也什麼都敢做。沈礪風塵僕僕地站在宅邸門口,足足等了半個時辰,門房才慢悠悠地進去通報。

  又過了半個時辰,門房才再度出來,臉上帶著敷衍的笑意:「沈軍侯,實在對不住,我家老爺正在會客,不便見客,請您改日再來吧。」

  沈礪沒有說話,目光平靜地望著陳府那扇朱紅大門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,久到門房都有些不耐煩,才轉身離開了陳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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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家,王家。這次更乾脆,連門都沒讓他進。門房隔著門縫說:「老爺說了,北府兵的事,他管不了。請沈軍侯另尋他人。」

  第三家,李家。終於讓他進去了。

  衣著華貴的李老爺坐在堂上,客客氣氣地請茶,客客氣氣地聽他說完,最後笑眯眯地說:「沈軍侯,不是我不幫忙。實在是家裡也沒餘糧了。您也知道,這年頭,生意不好做——李某也是有心無力啊。」

  沈礪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的虛偽與閃躲,看著他身後僕役端著的精緻點心,心中一片清明。他又想起了韓穆的話,想起了謝運的話,想起了那日在謝府的窘迫與難堪。

  於是緩緩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叨擾了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就走,沒有絲毫留戀。

  向康跟在他身後,氣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「他們明明有糧!就是不想給!」

  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低頭往前走。心底那點僅存的暖意,又冷了幾分。

  走出李家的巷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,不知為何,他總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  沈礪抬起頭,望向對面的閣樓,只見一扇窗子半開著。窗後站著一個女子,不施粉黛,眉眼清麗,氣質溫婉。

  她看見沈礪抬頭,卻沒有躲閃,也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目光落在他身上,平靜而澄澈。

  沈礪愣了一下。彼時的他鎧甲破舊、渾身狼狽,剛被人趕出來,被人當叫花子一樣打發。


  而她,站在窗後,乾乾淨淨,歲月靜好,彷佛來自另一個沒有紛爭、沒有苦難的世界。

  沈礪很快回過神,迅速低下頭,掩去眼底的複雜情緒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可那道目光,卻像有溫度一般,落在他的背影上,跟著他走了很遠,很遠。

  向康察覺到異樣,低聲問道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沈礪卻只是輕輕搖頭。

  他不知道那女子是誰,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看著自己。他只知道,在這個人人都趨炎附勢、只為自己算計的京口,有一道乾淨的目光,曾短暫地落在他身上,給了他一絲轉瞬即逝的暖意。

  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,閣樓上的侍女忍不住低聲問道:「小姐,您認識他?」

  謝道韞沒有回答,只是望著那個背影,那個握著破槍、被人趕出來的背影,眼底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。




  侍女一愣:「聽府里的人說,他是從江北來的軍侯,姓沈,名礪。」

  謝道韞沉默著,沒有再說話。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
  侍女輕聲問道:「小姐,要不要……」

  謝道韞輕輕搖了搖頭。「不用。他只是……不該在這裡。」

  當沈礪回到營地時,王柯葉正在等他,臉上滿是急切。

  「怎麼樣?那些世家商賈,肯給糧嗎?」

  沈礪搖了搖頭,沒有多餘的解釋,已然說明了一切。

  王柯葉氣得一拳砸在門框上,咒罵道:「這幫狗日的!北府兵替他們守了這麼多年,他們抱著金山銀山,如今卻連口糧都不肯給!」

  向康站在一旁,一言不發。他知道,這不是沈礪的錯。但他也知道,沈礪從不會說「不是我的錯」。

  沈礪走進帳中,坐在石憨床邊。石憨看著他,想問什麼,卻又怕觸到他的難處。

  沈礪從懷裡摸出那封信,看了一眼,又放了回去。

  「沈哥,」石憨終於忍不住,「咱們……還能撐多久?」

  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默默起身,望著北方。

  他想起劉馭說的話:「活著,才能回家。」他想起那個戴面具的人說的話:「如果還能再見。」他想起懷裡那張紙條——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
  他等的人,還沒來。但他知道,那個人會來。他得活著等到那一天。不是乾等,是拼盡全力,撐著等。

  與此同時,江北的劉馭坐在帳中,正看著從江南送來的密報。

  密報上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根針,扎在他的心上:京口糧倉被燒,北府兵開始逃散,牛寶之被困,沈礪獨撐危局,糧草告急,朝不保夕。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,周身的氣息沉鬱得可怕。

  身邊的親衛見狀,小心翼翼地問:「將軍,要不要......」

  劉馭一個抬手,止住了他的話。站起身走到帳外,望著南方。

  他想起牛寶之守了幾十年,守到最後什麼都沒守住。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這世道,沒有人會保你。皇帝保不了你,世家不會保你,朝廷顧不上你。能保你的,只有你自己。

  但他現在去不了,所能做的,是先讓沈礪活著,讓沈礪撐下去。

  「備馬。去大司馬府!」

  親衛們一愣:「將軍,您這是要……去求大司馬批糧?可大司馬向來多疑,未必會肯……」

  劉馭沒有回答,只是拿起那份密報,揣進懷裡。

  桓威坐在書房裡,聽完劉馭的稟報,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他拿起那份密報,匆匆掃了一眼,又放下,目光深邃地看著劉馭,語氣帶著幾分玩味:「北府兵是我的兵。京口是我的京口。王僧言在動我的人,我若是不管,以後誰還敢跟著我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。

  「糧,可以批。但不多,只夠他們撐一陣子。但從江北運過去,最快也得一個月。」

  劉馭心中一松,連忙躬身行禮:「謝大司馬。」

  桓威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下去吧。」

  劉馭轉身要走,桓威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,帶著幾分深意:「劉馭,你知道我為什麼批這個糧嗎?」


  劉馭停住腳步,躬身聆聽。

  桓威眯起眼睛看著他,目光很深。「不是因為牛寶之,也不是因為沈礪,而是因為你。你是我的刀。刀,不能折。」

  劉馭依舊沉默著,周身的氣息沒有絲毫波動——他知道桓威說的「刀」是什麼意思。但他也知道,刀,總有一天要出鞘。

  走出大司馬府後,他立刻翻身上馬,迎著江北的寒風,往營地走去。路上,他對身邊的親衛吩咐道:「快馬傳信給向康。告訴他,糧已經批了,最快一個月可到。讓他轉告沈礪——務必撐著。」

  天快黑的時候,王柯葉從外面回來了,臉上帶著幾分疲憊。他剛從周邊村子弄到了一點糧,但不多,只夠多撐兩天。

  他走進帳中,看見沈礪站在地圖前,彷佛早已忘了時間。

  「沈軍侯,江北那邊有訊息了。」

  沈礪抬起頭,眼中滿是期待。

  王柯葉說:「向康讓人傳話回來。劉校尉去找大司馬了,糧批下來了!只是從江北運過來,最快也得一個月。」

  沈礪沒有說話,只是重新望向地圖,神色晦暗不明。

  王柯葉急了:「一個月……咱們能撐到一個月嗎?」

  沈礪沒有回答,只是低下頭,繼續看地圖,彷佛在思索著什麼。

  向康站在一旁,也沒有說話。一個月,太漫長了。當下只夠撐幾天,周邊村子能弄到的糧也有限,北府兵還在逃散,王僧言還在逼。一個月,他們能撐到嗎?他不知道,沈礪也不知道。

  但他知道,沈礪從來不會說「撐不到」。

  良久,沈礪把地圖收了起來,目光掃過向康和王柯葉,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,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向康愣住,王柯葉也愣住了。

  沈礪沒有解釋,他不知道明天以後會發生什麼。但他知道,他得活著等到那一天。

  石憨扶著門框,站在他身後。向康在安排暗哨,王柯葉在分糧。營地里,那碗稀粥的熱氣,在暮色里升了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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