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沈軍侯,糧價又漲了!」向康把一張紙放在沈礪面前,「城裡的米鋪,昨天還是這個價,今天直接翻了一倍!咱們手裡那點余錢,連三天的糧都買不起了!」
沈礪沒有抬頭,依舊專注地擦著槍,棉絮掠過槍刃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,將向康的焦灼襯得愈發明顯。
「江北調撥來的糧草,撐不了多久。劉校尉那邊——」向康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「劉校尉那邊,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。」
沈礪擦完了槍,目光平靜地掃過向康,只淡淡吐出三個字:「知道了。」
向康重重嘆了口氣,轉身就要退出帳外,再去想想別的辦法。
「向康。」沈礪忽然開口,叫住了他,「京口城裡,除了李、王、陳三家,還有哪些世家?」
向康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「還有幾家小門小戶,大多是做糧、鹽、布匹生意的,翻不起什麼浪。不過城南有個周家,倒是有點實力——糧鋪開了三家,船隊也有幾艘。平時不顯山露水,但這次禁軍封路,他們家的糧價漲得最凶。」
沈礪微微點頭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,依舊是那三個字:「知道了。」
向康沒聽懂,但也沒再問。
當天傍晚,一匹快馬從建康方向奔來,停在營地門口。馬上的人穿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,袖口沾滿塵土,但腰板挺得很直,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。
他縱身跳下馬,快步走到守門計程車卒面前,語氣乾脆。
「我找沈軍侯。」
士卒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他。「你是誰?」
「送信的。」
士卒不敢怠慢,連忙將他帶到沈礪面前。
那人見帳內無人,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上。「沈軍侯,有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。」
沈礪接過信,發現信封上沒有署名,只有封口的蠟上印著一個字——韓。
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,筆跡工整而克制,字字直切要害:
「京口糧荒,根在世家囤積。城南周家,糧鋪三家,船隊一列,與孫糧有舊,趁亂漲價,民憤已久。罪證在此,可查可辦。動手要快,不可拖,夜長夢多。」
信里還夾著幾張紙。第一張詳細列著周家的三家糧鋪地址、每處糧倉的囤糧數量、船隊停靠的位置。第二張則抄錄了幾筆帳目——某月某日,周家賣糧給誰,價格多少,皆比正常市價高出三倍不止。第三張是一封書信抄件,落款是周家管家的名字,收信人是孫糧手下的一個頭目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「貨已備,價照舊。」
沈礪將信和附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神色依舊平靜,可眼底卻多了幾分決斷。
「這信,是誰讓你送的?」沈礪審視著眼前來人。
「不知道。」那人輕輕搖頭,語氣誠懇:「有人半夜將此信放在我家門口,還留了一錠銀子,只說讓我務必送到京口江北軍營地,親手交給沈軍侯。我只管送信,別的都不知道。」
沈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,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假。良久,輕聲問道:「你竟不怕?這亂世之中,替人送這種密信,若是被發現,輕則流放,重則殺頭。」
「「怕。怎麼不怕?」那人苦笑一聲,「可一錠銀子,夠我家吃半年。半年後的事,就只能半年後再說了。」
沈礪沒再問,轉頭叫向康拿了一袋糧,塞給那人。「帶回去,給孩子吃,路上小心。」
那人愣了一下,看著手裡的糧,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退了出去。
向康湊過來,好奇問道:「沈軍侯,這是一封什麼信?」
沈礪不語,只是掏出信遞給他。
向康看完臉色大變,驚聲道:「周家?那是京口城裡數得著的世家。雖然比不上李、王、陳三家,但也不是小門小戶。動他——」
「糧價翻了一倍。」沈礪說,「咱們的錢只夠買三天的糧。」
向康沉默了很久,腦中在飛速權衡著利弊。
「這信是韓穆送來的。」沈礪語氣平淡,「他在建康,比我們更清楚京口的局勢。他既然說可以辦,就是能辦,也該辦。」
「你信他?」向康還是充滿猶豫,「韓穆是朝廷官員,跟咱們非親非故,他為什麼要幫我們?萬一這是個圈套,咱們一動周家,就中了他的計,怎麼辦?」
沈礪抬眼,目光銳利而堅定:「信不信,糧都在周家的糧倉里。眼下,我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。」
說完,他立刻讓人叫來王柯葉。聽完沈礪的話,王珂葉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「查周家?」他咧嘴一笑,「行!我這就去辦。」
「別打草驚蛇。」沈礪鄭重叮囑,「查清楚,糧倉在哪兒,囤糧數量,守夜的有幾人。」
王柯葉點頭,眼底滿是躍躍欲試。
「只管放心!」
此刻的建康,天已經黑透了。韓穆的面前攤著一份文書,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他在等,等京口的訊息。
親信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低聲說:「大人,信送到了。」
韓穆如釋重負般點了點頭,輕舒一口氣,「送到了就好。」
「大人,」親信猶豫了一下,「您為什麼要幫沈礪?他是劉校尉的人,不是——」
「他是劉馭的人。」韓穆打斷他,目光深遠,「劉馭是桓威的人。現在的桓威顧不上京口,但京口不能丟。」
說完,韓穆走到窗前。外面是建康黑漆漆的夜色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看得見京口,看得見沈礪,看得見那面旗,看得見自己苦等半生的那個人,將來要走的這條路。
他輕聲呢喃:「快了,一切都快了。」
有些事情,不需要所有人都懂,只要他自己清楚,自己在做什麼,就夠了。
那天深夜,王柯葉渾身是汗,臉上沾著塵土和草屑,卻依舊精神抖擻,快步衝進沈礪的帳中,眼睛亮得驚人。
「查清楚了!」他語氣激動,「周家有三座糧倉。兩座在城裡,一座在城外碼頭邊上,靠著船隊,運輸方便。城裡那兩座,每座至少存了五百石糧,都是上好的大米。城外的那座更多,少說也有八百石。守夜的不多,每座糧倉只有七八個人,都是周家的家丁,沒什麼本事,很好對付!」
沈礪靜靜地聽著,沒有絲毫波瀾。
「我偷偷查了周家帳目,完全對得上。」王柯葉繼續說,語氣愈發篤定:「韓穆送來的那些,都是真的。周家確實在禁軍封路的時候跟孫糧的人有往來,將糧賣給了孫糧,而孫糧給了他們鹽和錢。」
他頓了頓,搓著手咧嘴一笑。「沈軍侯,動手吧!今夜月黑風高,時不我待啊!」
沈礪抬眼看向他,一字一句叮囑道:「記住,只拿糧,不傷人。」
「放心!」王柯葉拍了拍腰間的刀,「我只砍糧袋,不砍人。」
說罷轉身走了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沈礪一個人望著帳外,神色凝重地聽著遠處的風聲,向康走了過來,輕聲問道。「沈軍侯,你可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」
「一旦動了周家,王僧言那邊——」
「王僧言不會為一個囤積居奇、私通海賊的小世家跟謝運翻臉。」沈礪的臉上寒光一閃,「韓穆送來的那些證據,夠周家死三次。王僧言精明得很,不會引火燒身。」
說完,他迎著刺骨的夜風,望著城外碼頭的方向,那裡有周家的糧倉,有糧,有他需要的東西。
他得活著。他的弟兄們得活著。牛寶之得活著。京口百姓得活著。
遠處的夜色里,十幾道黑影正朝城外摸去。王柯葉走在最前面,手裡緊握著短刀,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身後跟著的十幾個江北老兵,個個身經百戰,都是見過血的。
他們腳步輕盈,如同夜行的貓,沒有發出絲毫聲響。
糧倉的燈火在前面亮著。王柯葉緩緩抬起手,示意所有人停下,他蹲下身,望著那個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周家,」他輕聲說,「趁亂囤糧,發國難財,今日,該還帳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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