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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京口煉獄,孫糧破城露猙獰

2026-10-23 08:08:46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披頭散髮的孫糧站在城頭之上,此刻的他早已雙眼赤紅如血。

  整整打了四天,死了幾千人,屍骸堆成了城壕,鮮血浸透了城磚,終於踏進了京口城。

  他本該狂喜,該放聲嘶吼,但他卻半分快意也尋不見。他的人死得太多了——那些跟著他從海上來的老弟兄,有的被滾石砸成了肉泥,有的被箭射成了刺蝟,還有的從雲梯上摔下來,骨頭斷了好幾根,躺在城下嚎了半夜才死。

  這些慘叫聲,他都聽見了,但他無能為力。

  「老大,王將軍的人說——」一個頭目湊了上來。

  「王將軍?」孫糧猛地轉過身,怒火中燒地盯著他,「王僧言的人,在哪兒呢!?」

  頭目慌忙指了指身後,不遠處的陰影里,正站著兩個身著便服神色倨傲的男子,是王僧言派來「協調」的。孫糧邁開步子走過去,周身的殺氣幾乎要將那兩人籠罩。

  「王僧言讓你們來的?!」

  「是。」其中一個微微點頭,帶著發號施令的語氣說道,「王將軍有令,城破之後,京口防務由我等接管——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孫糧突然抽出刀,一刀砍在了那人的脖子上。頃刻間鮮血噴涌而出,濺了他一臉。見此情景,另一個人嚇得魂飛魄散,當即轉身就跑,卻被孫糧一腳踹倒,寒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  「回去告訴王將軍,」孫糧的聲音冷得像冰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戾氣,「老子打了四天,死了那麼多弟兄。這京口全是老子的,誰也別想伸手搶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他猛地又是一刀,這個人當場沒了氣息。

  身邊的海賊們全都驚得僵在原地,沒人敢說話。孫糧將刀上的血在屍體上蹭了蹭後,又插回了鞘里。隨即轉過身,對著那些還在往城內涌的海賊們,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怒吼:

  「搶!燒!殺!一個不留!」

  海賊們的凶性瞬間被點燃,瘋了一樣嘶吼著衝進街巷,將這座剛剛攻破的京口城,拖進了人間煉獄。

  李老爺的茶樓在城東,是最先遭殃的地方。當海賊們衝進去的時候,他正在二樓悠哉游哉地喝著茶。新沏的茶水還冒著裊裊熱氣,突然就聽到樓下傳來刺耳的打砸聲,哭喊聲,慘叫聲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視窗往下望去,街上已是一片狼藉——有的海賊正在搶糧鋪,把麻袋扛在肩上,撒得滿地都是糧食;有的揮著刀砸布莊,綢緞被撕扯得粉碎;還有幾個人在拖著一個年輕女人往巷子裡走,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,可這群海賊卻笑得愈發猙獰,毫無半分憐憫。

  「我是王將軍的人!」李老爺急得沖著樓下大喊,「是王僧言王將軍!你們不能動我!」

  一個滿臉橫肉的海賊抬起頭,瞥了他一眼。李老爺以為他聽懂了,心頭一松,長長舒了口氣。可那海賊只是轉過頭,對身邊的同伴嘟囔了幾句後,幾個人當即獰笑著,一起衝上了樓。

  李老爺被堵在二樓,出不來。只能踉蹌著退到視窗,海賊們已經上了樓梯。翻身想從視窗跳下,但二樓太高,他剛猶豫了一下,就被衝上來的海賊們拽了回來,重重推倒在地。身上的玉佩、金戒指、袖袋裡的銀票全被搜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李老爺渾身顫抖著趴在地上,雙手死死抱著頭,嘴裡還在反覆念叨著。

  

  「我是王將軍的人……我是王將軍的人……」

  根本沒人理他,海賊們搜刮完財物,臨走時,隨手放了一把火。木製結構的茶樓本就易燃,火從一樓瞬間竄了上來,樓梯斷了,窗戶也被烈焰吞噬。濃煙滾滾,嗆得李老爺喘不上氣,掙扎著爬到視窗,看著樓下越來越旺的火光,再也顧不上害怕,縱身跳了下去。

  隨著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李老爺的腿摔斷了。劇痛讓他渾身抽搐,只能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火從視窗噴出來,燒著了二樓的招牌——「李記茶樓」四個字掉下來,砸在他身邊火星四濺,招牌上只剩「李記」兩個字,還在冒著黑煙。

  李老爺趴在地上,看著那塊燒焦的招牌,看著滿街的火光,看著那些還在燒殺搶掠的海賊。他的嘴張了張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,又默默的把頭垂了下去。

  陳老爺的鹽鋪雖在城南,但也沒能倖免。

  海賊們衝進去的時候,他正躲在櫃檯後面。當聽見砸門聲,他迅速鑽到了桌子底下,死死抱著頭,渾身抖得如同篩糠。門板被踹得粉碎,海賊們蜂擁而入,搬鹽的搬鹽,砸櫃檯的砸櫃檯。一個海賊發現了他,一把將他從桌子底下拖了出來。


  「糧在哪兒?錢在哪兒?」

  陳老爺「噗通」一聲跪在地上,磕頭如搗蒜。「糧在後面的倉庫里,鹽也在,你們去拿,都拿去——」

  海賊不耐煩地一腳踢開他,俯身翻找櫃檯。翻出幾錠銀子後,當即揣進了懷裡。又翻出一疊地契,上下看了看,結果壓根不認識字,隨手撕了扔在地上。陳老爺見狀,瘋了似的撲上去,抱住那些被撕碎的地契,哭喊著「這是我家的地,我家的地——」。

  海賊被他惹惱,一腳狠狠踩在他的手上,「咔嚓」一聲,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陳老爺發出悽厲的慘叫,猛地縮了回去。

  當海賊們揚長而去後,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鹽鋪——鹽被搬空了,櫃檯被砸爛了,門板歪歪斜斜地倒在路邊。街上到處都是奔跑哭喊的百姓,陳老爺則眼神空洞的癱坐在地上,手裡攥著幾片碎紙,像一截失去生機的枯木。

  周老爺的地窖也沒能保住。他躲在城北自家宅子的地窖里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木匣子,裡面裝著他這些年收來的所有地契。

  城北的房子,城南的鋪子,城東的倉庫——都在裡面。

  地窖上方,海賊們的砸門聲、腳步聲、喊叫聲此起彼伏,他把木匣子抱得更緊了,縮在牆角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可,地窖的門還是被踹開了。兩個海賊舉著火把走進來,看見縮在牆角的周老爺,當即相視一笑。

  「這兒還有個藏起來的肥羊!」

  周老爺嚇得「噗通」跪地,把木匣子死死護在懷裡,聲音帶著哭腔:「這是我的房子,你們不能燒——這是王僧言將軍的地盤——」

  海賊一把奪過木匣子,粗暴地開啟後,卻發現是一堆紙,他們不認識字,便不耐煩地隨手扔在地上。周老爺撲上去撿,被一腳踢翻。他掙扎著又爬過去,一張一張地撿那些地契,緊緊抱在懷裡。

  「這是我的……這是我的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淚水混著臉上的塵土,流得滿臉都是。

  兩個海賊被惹得不耐煩了,揮刀就砍在他的手上。兩根手指應聲而斷,鮮血噴湧出來,木匣子掉在地上,剩下的地契散了一地。周老爺當即慘叫一聲,抱著斷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。

  海賊們罵罵咧咧地走了,臨走前點了一把火。火苗順著樓梯往下蔓延,濃煙很快灌滿了地窖。周老爺渾身是血的趴在地上,手裡還死死攥著幾張染血的地契碎紙。他看著那些紙,看著上面的字——「城北周家巷三號,瓦房兩間,銀五兩」——那是他花了三升糧換來的。三升糧,換一套房。他笑了,笑得滿臉是淚。

  火勢越來越近,灼熱的氣浪烤得他皮膚生疼。但他沒有跑,依舊趴在地上,緊緊抱著那些碎紙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街上的百姓在四處奔逃,哭聲、喊聲、火焰燃燒的噼啪聲,交織成一首絕望的悲歌。

  有人被堵在巷子裡,有人被活活燒死在屋裡,有人抱著孩子絕望地跳了井。一個老人跪在街中間,對著城頭的方向不停磕頭,磕得血肉模糊,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,嘴裡反覆哭喊著:

  「沈將軍——沈將軍——救救我們——」

  可惜沈礪聽不見。此刻的他在內城,隔著一道城牆,也隔著一片人間煉獄。

  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被慌亂的人群擠散,正孤零零地站在街上,撕心裂肺地哭著喊「娘」。一個海賊舉著刀,獰笑著朝她衝過來,小女孩嚇得渾身僵硬,站在原地動彈不得。就在刀即將落下的那一刻,一個年輕百姓猛地從旁邊沖了出來,死死抱住海賊的腿,對著小女孩嘶吼:「快跑!快往內城跑!」

  小女孩被這一聲嘶吼驚醒,跌跌撞撞的跑了。那個百姓卻被一刀砍在背上,當他倒在地上,還在喊:「跑——快跑——別回頭!」

  他用自己的命,換了小女孩一線生機,也用自己的行動,反抗著這群海賊的暴行。

  海賊又補了一刀,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,再也不動了,眼睛卻依舊圓睜著,望著小女孩消失的方向。

  海賊啐了一口,臉上滿是不屑,轉身又去尋找下一個劫掠的目標。

  內城的圍牆上,沈礪靜靜地佇立著,目光死死盯著城中沖天的火光。遠處的哭喊聲、慘叫聲,順著風飄過來,鑽進他的耳朵里,每一聲都像重錘,砸在他的心上。他的手指摳著牆磚,指甲幾乎要嵌進磚縫裡,掌心被牆磚磨得滲出血絲,他卻渾然不覺。

  向康站在他身後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沈軍侯,能戰的弟兄不足百人,大半都帶著傷。逃進內城的百姓已有三千多人,擠在祠堂、廟宇、空屋裡,但糧只夠三天了。」


  沈礪沉默著沒有說話,目光依舊停留在城中的火光里,眼底翻湧著無盡的痛苦和憤怒。

  「沈軍侯,三天之後——」

  沈礪望著那些還在燃燒的房子,望著那些還在掙扎逃命的百姓。緊緊地握著懷裡的令牌,破廟裡那個女子的話,又在耳邊響起——「你不該死在這裡」。

  「林刀。」沈礪忽然叫了一聲。

  林刀從陰影里走出來,左臂吊著布條,右手握刀,眼神銳利如鷹,不見半分疲憊。

  「今夜你帶人從水道摸出去,燒他們的糧!記住,萬事小心!」

  林刀重重一點頭,轉身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內城的圍牆又被撞開了一處,碎石飛濺。海賊們嘶吼著從缺口處湧進來,幾個北府兵立刻衝上去堵。一個年輕計程車卒被海賊砍翻在地,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。他卻掙扎著爬起來,猛地抱住一個海賊的腿,對身後的弟兄喊了一句——

  「我叫王大牛!徐州良城縣‌人!告訴我娘,我沒給她丟人!」

  海賊惱羞成怒,一刀砍在他的背上,深可見骨。王大牛卻依舊死死抱著不放,手指深深嵌進了海賊的腿肉里。

  另一個北府兵趁機衝上來,一刀砍死了那個海賊,可王大牛已經沒了氣息。他的手還在緊緊抱著海賊的腿,僵硬而堅定,怎麼掰都掰不開。

  缺口終於被堵住了。王大牛的屍體躺在碎石堆里,身上蓋著散落的磚土,那張年輕的臉上,還帶著未散的決絕。

  那天夜裡,孫糧帶著他的海賊們在城中大肆慶祝,場面混亂不堪。搶來的美酒被隨意倒在地上,烤肉的香氣混著血腥味,瀰漫在空氣中,搶來的女子被拖拽著,哭聲不絕於耳。有人放聲大笑,有人借酒消愁,還有人因為分贓不均,當場拔刀相向,刀刃交錯間一個被砍死在當場,另一個剛要得意,就被孫糧一刀劈成了兩半。

  滿臉血污的孫糧站在火堆旁邊,眼睛通紅的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。

  「誰特麼的敢再吵吵,這就是下場!」

  海賊們瞬間噤聲,沒人再敢說話,但人心已經散了。

  遠處的江面上,不知何時起了霧。濃霧濃得像一堵厚重的牆,看不清江面的模樣。霧色深處,隱約有一艘小船,船上立著一個身影。頭戴面具,遮住了整張臉,唯有一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。

  小船停在霧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那個人望著城中的火光,望了很久。

  片刻之後,他轉過身,漸漸消失在了濃霧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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