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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城破無降志,忠魂照江天

2026-10-23 08:08:44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第四天,孫糧傾巢而出,將所有船隻盡數推上了岸。

  船船相連,人擠著人,從江心到碼頭黑壓壓的一片,竟將江水遮得嚴嚴實實。號角聲一聲接一聲,沉悶如驚雷,震得城頭碎磚簌簌下墜。

  沈礪緊握長槍立在城頭,身旁的兵力已不足三百,能勉強站立的只剩不到兩百。陳七拖著傷腿在城下搬箭,林刀吊著胳膊靠在城垛上,石憨斷腿躺在營房裡,仍在怒聲痛罵。王柯葉渾身浴血的從北牆馳援而來,手中的長刀已換了數把,刃口皆卷。

  「今天怕是守不住了......」向康的眼底滿是絕望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
  沈礪沉默不語,只是望著城下黑壓壓的海賊,面色凝重如鐵。

  東門率先告破——不是被撞車撞開的,是雲梯。

  海賊們如同螞蟻般從十幾架雲梯處同時往上爬。守城士卒的箭支、滾石、碎磚盡數耗盡。他們只能用刀砍,用拳頭砸,甚至是用牙咬。可海賊源源不斷,砍倒一個,又爬上來兩個。城頭防線一段一段失守,守城士卒們被逼得步步後退,傷亡慘重。

  刀疤老兵守在城門樓上,那是最後的防線了。

  他手裡的戰刀已經卷了刃,換了一把又卷一把。此刻的他早已血染滿身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海賊的。臉上那道長長的刀疤被血糊住,唯有雙眼依舊明亮,透著不屈的鋒芒。

  「守住!城門絕不能丟!」

  他竭力嘶吼著,一刀捅穿衝上來的海賊,刀刃嵌在對方腹中拔不出來,便乾脆鬆手,撿起海賊掉落的刀繼續廝殺。又撲上來兩個,他剛砍翻一個,肩頭便被另一個一刀劈中。刀嵌進骨頭裡,他悶哼一聲,仍是死戰不退,左手死死攥住刀刃,右手一刀捅進那人的胸口。

  拔刀的瞬間,他的左手已是血肉模糊,手指斷了三根,鮮血如注般滴落。他隨意的將斷手用衣袍一纏,依舊死死守在城門門口,未曾後退半步。

  「隊主!你的手——」

  一個年輕計程車卒衝過來剛想攙扶,卻被他厲聲喝止:

  「別管我!守住城門!」

  士卒只能紅著眼繼續轉身迎敵,可轉瞬便被海賊砍翻在地。刀疤老兵怒吼著衝上前,一刀斬殺那個海賊,但自己後背又中了一刀,他重重跪倒在地,仍用戰刀撐著身軀,依舊倔強不倒。

  當沈礪趕到的時候,刀疤老兵已經站不起來了。他渾身浴血的跪在城門樓前,戰刀插在地上,雙手撐著刀柄,頭顱卻依舊高昂。滿是血污的雙眼望著城下湧上來的海賊,又看了眼那面在硝煙中飄搖的北府旗。

  「沈軍侯……」他的聲音輕如微風,氣若遊絲。

  

  沈礪趕忙蹲下身,輕輕扶住他。

  「城門……守不住了……」刀疤老兵看著沈礪,眼中滿是愧疚與不甘,「我對不住牛太守……」

  「你對得住!你對得住所有人!」沈礪的聲音雖然哽咽,卻仍就沉穩有力,字字清晰。

  刀疤老兵聽了這話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了一抹笑意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他臉上的那道疤。

  「我.....叫周小毛......長沙郡人士......」

  話音落,他的頭垂了下去,可雙手仍緊緊握著刀柄,撐在地上,沒有倒。

  沈礪強忍著悲痛,輕輕將他放下。隨即雙目赤紅的舉起槍,面向那些湧上來的海賊,厲聲大喝:

  「殺!」

  他縱身衝進海賊群里,一槍刺穿一人,拔槍再刺下一個。槍桿上的血滑得握不住,便用衣袍擦拭,繼續刺。身邊計程車卒接連倒下,他卻未曾停歇,眼底只剩殺意與堅定。

  陳七拖著未愈的傷腿衝上城頭,看見沈礪被圍在中間。二話不說,拔刀便沖了進去,他腿上的箭傷每動一下都鑽心刺骨,但他沖得比誰都快。林刀的左臂吊著無法用力,便單用右手握刀,刀法雖緩,卻招招致命,專刺海賊要害。

  三個人背靠著背,互相依偎著殺出一條血路。

  可海賊人數太多,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,怎麼殺都殺不完。沈礪的長槍被一個海賊死死抱住,拔不出來便果斷鬆了手,抽出腰間短刀繼續砍。很快刀也卷了刃,便撿起地上的海賊刀,繼續砍殺。

  向康拼死沖了過來,拉住沈礪的胳膊大喊道:「沈軍侯!快撤!城門守不住了!」

  沈礪猛地甩開他,厲聲喝道:「不能撤!傳我命令——」


  「牛太守還在城頭!他要見你!」

  向康的怒吼穿透廝殺聲,沈礪聞之一怔,回頭看了眼城頭,只見牛寶之端坐在椅子上,目光正望著自己。沈礪只能咬了咬牙,轉身往城頭狂奔而去。

  城頭之上的牛寶之,親眼看著東門被攻破、刀疤老兵等大周將士們戰死、沈礪在血海里殺進殺出。這一切都讓他的雙手不住顫抖,不是畏懼,而是焦急。他想站起身,但雙腿卻不聽使喚;想握刀,可手已經握不住了。

  何況跪在他身邊,泣聲哀求:「舅舅,咱們撤吧!城破了——」

  牛寶之全然未理,緩緩從懷裡摸出一封信,信封上「桓大司馬親啟」幾個字歪歪扭扭,卻一筆一划都透著決絕。

  「把這封信,」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,「想辦法送出去。」

  何況接過信,淚水止不住滾落:「舅舅,這是——」

  「別問。送出去。」

  說完,牛寶之的目光轉向那面北府旗。硝煙瀰漫中的旗幟還在獵獵作響,「北府」二字忽隱忽現,他望了很久,彷佛要將這面旗刻進心底。

  渾身是血的沈礪衝到城頭時,殘槍已經丟失,手中只攥著一把撿來的斷刀。

  「牛太守!」

  牛寶之轉過頭,渾濁的雙眼忽然亮起一絲光,輕聲道:

  「旗……」

  沈礪抬起頭,看著那面旗,沉聲道:「旗在。」

  牛寶之輕輕點頭,目光久久落在沈礪身上,這個從江北來的少年,承載著他最後的期許。

  「替我……看著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的手緩緩垂下,頭歪在椅背上,雙眼圓睜的依舊望著北方。

  沈礪佇立不動,風從江面上吹過來,帶著硝煙和血腥味,吹動他染血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
  何況跪在地上,早已是泣不成聲。沈礪彎下腰,將那面沾滿灰土與血跡的北府旗從旗杆上取下,輕輕展開,蓋在了牛寶之身上——旗在,人雖亡,志不滅。

  沈礪轉過身時,陳七、林刀、向康、王柯葉皆站在身後,人人浴血,滿臉塵土,卻沒有一人後退,眼中皆透著死守的決心。

  「城門破了。」沈礪開口,聲音平靜卻堅定,「但仗還沒打完。」

  他撿起地上的一把刀,緊握在手中:

  「退守內城,護著百姓!」

  眾人默然頷首,跟上他的腳步,走下了城頭。

  身後,城頭濃煙滾滾,蓋著北府旗的牛寶之,在風裡靜靜躺著,彷佛仍在守護這座城。

  城下,孫糧的海賊已蜂擁入城。他們衝進街巷,撞開房門,見人就殺,見東西就搶。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。

  哭喊聲、慘叫聲、房屋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,人間煉獄,不過如此。

  沈礪正組織收攏退散而來計程車卒們,朝著內城的方向退去。

  江北軍有一個年輕士卒卻沒有選擇跟上。他守在東門的一處缺口,戰刀已斷,便用拳頭砸,拳頭砸爛了,便用牙咬。海賊們越涌越多,將他團團圍住,此刻的他渾身血污,站都站不穩,卻從未有過半分退意。

  他忽然回過頭,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撤退的弟兄們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嘶吼出聲:

  「俺叫李二柱!梁郡‌睢陽人!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猛地抱起身邊兩個海賊,縱身從城頭缺口處跳下。

  城牆下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,很快便被漫天的喊殺聲淹沒。沒有人來得及回頭,也沒有人來得及回應,可那個名字,那個平凡而不屈的名字,卻被江風記下,被這片染血的土地記下。

  內城的城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,隔絕了城外的血腥與混亂,也扛起了守護百姓的最後希望。

  「本章落幕,此致敬禮:歷史上,有太多這樣無名的守城士卒。他們在戰火中湮沒,沒人記得他們的名字,沒人記錄他們的事跡,可正是這千千萬萬的小人物,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道防線,守住了民族的骨氣與希望。寫他們,不是為了渲染悲壯,而是想給這些無名英雄一個體面,讓他們被看見、被記得——他們或許渺小,或許平凡,可他們的堅守,不比任何名將遜色。

  也敬牛寶之,也獻給征西將軍、原北府兵主帥劉牢之。雖然歷史上褒貶不一,但我給了你體面的落幕~守京口城,你沒跑!

  歷史上的劉牢之,半生戎馬,功過難評,終是遺憾收場;書中的牛寶之,以孤城為盾,以血肉為牆,守到最後一刻,得以體面落幕。北府旗不倒,忠魂便不滅,他未完成的堅守,沈礪會替他繼續下去!感謝每一位看到這裡的讀者們,你們的支援,就是我寫下去的動力,下一章,我繼續更,不見不散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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