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天,孫糧終於改變了戰術,不再執著於猛攻東門,而是兵分了兩路,企圖雙線夾擊,一舉攻破京口。
天還沒亮,海賊的船隊就分成了兩隊。一隊繼續撲向碼頭,雲梯、撞車、巢車一應俱全,黑壓壓地往東門涌。另一隊則悄悄繞到了城北。
斥候飛奔上城頭的時候,沈礪正在東門搬磚補牆。昨晚的激戰過後,城牆又塌了一處,碎石堆得半人高,弟兄們連夜清理、修補,直到此刻,還沒徹底清完。
「沈軍侯!北邊!北邊也有船!好多船!」
沈礪手裡的磚頭「咚」的一聲掉在地上,迅速站起身,目光越過城頭望向城北。江面上的霧還沒散盡,朦朧之中的帆影已經能看見了。
「糟了!船越來越多了,看樣子不像是佯攻!」向康攥緊了拳頭,「沈軍侯,咱們沒兵了。東門都不夠守,北邊——」
「讓王柯葉去。」沈礪打斷他,「把他的人全部調過去。告訴他,北牆絕不能丟!哪怕拼到最後一個人,也要守住!」
海賊們剛到了城北,連第一波雲梯還沒架好,王柯葉就帶著人先到一步,他策馬飛奔到北牆下,縱身跳上了城牆。此刻的城牆上,還站著昨晚輪值的幾個老卒,他們滿臉倦容的刀都握不穩,連站都站得搖搖晃晃。
「你們下去歇著,這裡有我!」
王柯葉把他們推到一邊,自己縱身站上城垛,握緊了手中的長刀,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逼近的海賊,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。
一個老卒不肯走,顫巍巍地說道:「王將軍,我還能打——」
「你已經打了一夜,下去歇著!明天再來替我。」
看著王柯葉堅定的眼神,老卒只得踉蹌著走下城牆,找地方歇息去了。
片刻之間,海賊的雲梯已經一架接一架地搭了上來。北牆本就低矮,雲梯比東門的更短,卻架得更密,如同蛛網一般。海賊們爬得極快,第一個剛露頭的時候,王柯葉揮刀劈下,那人當即應聲摔落,鮮血濺在城牆的磚石上,刺目驚心。一口氣劈倒了十幾個後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長刀也卷了刃,他隨手換了一把身邊士卒遞來的刀,繼續揮刀斬殺,沒有絲毫停頓。
「滾石呢?」他沖身後計程車卒嘶吼。
「沒了!昨天就用完了!」
「媽的!那就用碎磚!有多少搬多少,快往城下砸!」
聽著王柯葉怒吼的下令,士卒們立刻將城牆上脫落的碎磚搬起來往下砸。靠著這股狠勁,北牆勉強守住了。但王柯葉心裡清楚,這樣的堅守撐不了多久。
而東門那邊,孫糧這次卻沒有急著強攻。
他站在船頭,目光死死盯著城頭那面歪斜卻依舊飄揚的北府旗,忽然轉過身,對身邊的人說道。
「把所有的巢車,都調到東門來。三架不夠,再加兩架!」
身邊的人愣了一下。「老大,北牆那邊正在猛攻——」
「北牆是特麼的佯攻!」孫糧猛地拍打著小弟的頭,「看老子兵分兩路,沈礪必然會分兵駐守。等他的兵少了,東門就是空的!懂不懂?你個蠢貨!」
說到這裡,孫糧的嘴角勾起了陰狠的笑意。
「他沈礪不是很能打嗎?老子就讓他兩邊跑,跑死他!」
五架高聳入雲的巢車很快推到了東門陣前,每架巢車上站著七八個弓箭手,居高臨下的朝著城頭射來。箭矢如傾盆大雨般鋪天蓋地,守城計程車卒無處可躲,只能蜷縮在城垛後面被動防禦,一個接一個中箭倒下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沈礪趴在城垛後面,一支箭矢擦著他的頭頂飛過,釘在身後的牆上。他微微抬起頭,瞥了一眼那五架氣勢洶洶的巢車。
「陳七!」
陳七縮著身子緩步爬過來,身上又添了一道箭傷,左臂上擦破了一塊皮,鮮血糊滿了袖子。
「巢車上的弓箭手,你能射下來嗎?」
陳七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眼,搖了搖頭:「太遠了,我的弓夠不著。」
沈礪沉默了片刻,「那就用火箭!」
陳七遲疑的問道。「火箭?咱們的箭本就不夠,用火箭太浪費了——」
「射不著人,就射巢車。車著了火,上面的人就得下來。」
陳七咬了咬牙,踉蹌著跑下去準備火箭。
當第一批火箭射出去的時候,有的落在巢車的木板上,有的被風吹偏到泥地上。但幸運的是,有一輛巢車著了,火苗迅速從車頂竄起來,上面的弓箭手慌成一團,紛紛往下跳。海賊們忙著救火,攻勢瞬間慢了下來。
孫糧站在船頭,看著那輛著火的巢車,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住。
「他倒是會想辦法。」他咬著牙說。
怒火之下,他再次下令:「撞車,再加三輛!集中所有力氣,撞開東門!等城門撞開了,看他還拿什麼擋。」
東門已經被連撞了三天,門板上布滿了裂痕,裂了好幾道縫,好幾處都已經破損。士卒們在城門背後用粗壯的木樁頂著,每一次撞擊,木樁都會鬆動一分,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聲響。
城頭之上,沈礪還在指揮。他的嗓子已經啞了,喊出來的聲音如同砂紙磨鐵。
向康踉蹌著跑過來,臉上那道刀傷結了痂,卻被汗浸得發白,肉翻著,看著格外嚇人。
「沈軍侯,北牆那邊......王柯葉的人死傷大半。城牆還塌了一處,他沒辦法,只能用弟兄們的屍體堵住缺口。」
沈礪微微閉起眼,閃過一陣痛惜。就在這時,向康又低聲說了一句:
「石憨......石憨被滾石砸中了。」
沈礪猛地轉過頭。「什麼?」
「上面的碎石掉下來,砸中了他的腿......腿斷了。幸虧陳七及時發現,把他救了下去。」
沈礪的指尖微微顫抖,強忍著問道。「傷得重不重?!」
「腿斷了。別的……還不知道。」
沈礪再次望向城下,聲音沙啞卻堅定:「繼續守,不能退!」
林刀在城牆上跑了數個來回,身上又添了新傷。這次不是箭傷,是刀傷。他跑到東門最吃緊的一段,幾個海賊已經爬上了城頭,正在跟守城計程車卒肉搏。他衝上去,狠狠捅進一個海賊的後背,那人吃痛,猛地轉過身,一刀砍在林刀的左臂上。
傷口很深,骨頭都露了出來。林刀愣是沒吭聲,咬著牙揮刀砍向那海賊,硬生生將人砍翻在地。而他自己,卻再也支撐不住了,臉色蒼白地靠在城垛上,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匯成一小灘,粘稠而刺目。
沈礪一個箭步沖了過來,看見他的胳膊後,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立刻下去救治,你的傷不能再拖了!」
林刀搖了搖頭,始終沒動。他用右手緊緊握住刀,靠在了沈礪身邊。
沈礪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兩個人當即並肩站在垛口,一人持槍、一人握刀,沉默不語卻配合默契,一個接一個地斬殺爬上城頭的海賊,用血肉之軀,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。
東門的攻勢終於緩了下來。不是孫糧想退,而是巢車被燒了兩輛,撞車也壞了幾輛,最關鍵的是——他的人又打不動了。
「媽的!一幫廢物!」
孫糧雖然心不甘情不願,但也明白再拖下去自己的人只會死傷更甚。
當號角聲再次響起的時候,沈礪終於支撐不住,踉蹌地靠在城垛上,大口喘著氣。向康走過來,遞給了他一碗水。可沈礪的手抖得厲害,水灑了一半,才勉強喝了一口。
「沒事,我沒事。」
但,向康分明看到,他的眼睛空了。這次沒有了往日的堅定,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痛惜。
那天傍晚,沈礪又去看了傷員。今天的營房裡依舊躺滿了人,血腥味比昨天更重。陳七坐在角落裡,左腿中了一箭,箭頭還扎在肉里,他沒拔,只是硬生生把箭杆折斷,用布條草草纏著。
石憨躺在鋪上,右腿從膝蓋往下歪著,骨頭已經斷了,軍醫正在給他接骨。他咬著一根木棍,一聲不吭,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,冷汗浸濕了他的衣袍。
林刀坐在他對面,左臂吊著布條,布條上全是血。他的右手還在擦刀,刀上的血已經結成了暗紅色的痂,他只能用布一點點擦著,動作很慢。
城頭之上的牛寶之正望著江面,望著遠處孫糧的船隊,沉思了很久。
「我死了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,「把我埋在城頭,面向北。」
何況嚇得臉色煞白,哽咽著說道:「舅舅,您別胡說,等仗打完了,您還要看著京口恢復往日的模樣——」
「面向北。」牛寶之打斷他,語氣依舊平靜,「我守了京口一輩子,死了,也要看著北方。」
牛寶之說完,再次望向江面,眼神空洞,卻又藏著深深的執念,彷佛要將這江面的景象,刻進骨子裡。
那天夜裡,沈礪獨自一人站在城頭,身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。陳七拖著受傷的腿,在城下清理碎石、修補城牆;林刀吊著胳膊,靠在城牆邊,閉目養神;石憨躺在營房裡,生死未卜。
王柯葉從北牆回來的時候,已是血染全身,臉上又添了一道新傷,從左額一直拉到右顴骨。
「北牆守住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