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天還沒亮,漆黑的天幕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,投石車的轟鳴便陡然劃破了黎明的寂靜。
整整十幾輛投石車,如同蟄伏的巨獸一字排開。無數巨石從江邊的陣地飛過來,狠狠砸在城牆上,迸發出沉悶的巨響,震得人心驚肉跳。有的砸在垛口上,碎石頓時飛濺如箭,一個士卒被崩飛的磚塊擊中面門,當即悶哼一聲倒了下去。有的越過城牆,徑直砸進城裡,房屋倒塌的轟然聲從身後傳來,混著百姓的哭喊,在空曠的城郭里迴蕩著。
沈礪依舊握著槍立在城頭,一塊磨盤大的巨石擦著他頭頂呼嘯而過,「咔嚓」一聲砸斷了他身後的旗杆。斷裂的旗杆砸在城牆上,濺起一片塵土。萬幸的是,北府旗沒有倒,歪斜的旗杆上,旗幟依舊在凜冽的晨風裡獵獵作響。
「他們在還擊!都藏好,別露頭!等他們近了再打!」
向康在城頭上來回奔走,嗓子早已喊得沙啞,每一聲呼喊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。他一邊傳令,一邊伸手將身邊探頭計程車卒按下去,堪堪躲過一支飛來的箭矢。
孫糧這一次不是試探,是傾巢而出。
無數海賊們從船上蜂擁而下,扛著雲梯,推著撞車,甚至還有幾架新造的巢車——比城牆還高,上面站滿弓箭手,正居高臨下的往城頭瘋狂射箭。
陳七蹲在城垛後面,藉著垛口的掩護,拉弓還擊。一箭正中巢車上的弓箭手,那人當即從高處摔下來,砸在地上後瞬間沒了聲。但巢車有三架,剛射倒一個,另一個立刻補上。箭矢依舊源源不斷地從高處射下,城頭計程車卒們猝不及防,一個接一個中箭倒下,鮮血很快染紅了城牆的磚石。
「狗日的孫糧!俺跟你拼了!」
石憨怒吼著抱起滾石往下砸,可滾石已經不多了。當他舉起最後一塊拼盡全力砸下去,雲梯上的海賊如同下餃子般摔落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眼見滾石耗盡,他沒有猶豫,轉身撿拾城牆上的碎磚,抓起就往城下扔。磚頭比滾石輕,雖砸不死人,但能把海賊砸下去。
身後的林刀還在來回穿梭遊走,手中的短刀早已卷了刃。他路過一個受傷計程車卒身邊,那人躺在地上,胸口插著三支箭,鮮血已經淌成了一灘。林刀蹲下來,看了他一眼。那人嘴唇動了動,卻說不出話。顧不上悲傷,林刀默默撿起他身側的刀,擦了擦後插在自己腰間,轉身繼續向前,腳步沒有絲毫停頓——他知道,多耽擱一秒,就可能多一個弟兄倒下。
第一波攻勢還沒退,第二波又蜂擁而上。孫糧的人像是根本殺不完,剛倒下一批,立刻又湧上來一批。
密密麻麻的雲梯搭滿了城牆,有的地方甚至同時架著三四架,海賊們如同餓狼般,從四面八方往上爬。撞車依舊一下接一下撞著城門,城門上的裂痕越來越大。
向康踉蹌著跑到沈礪身邊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「沈軍侯,箭矢沒了!滾石也沒了!」
看著下面黑壓壓的海賊,沈礪拔出了腰間的刀,大吼著下令:
「用刀!用拳頭!用牙!守住城牆,守住京口,哪怕拼到最後一口氣,也絕不後退!」
話音落下,他第一個沖了上去。一個海賊剛從雲梯上爬上來,腦袋剛露出垛口,就被沈礪一刀劈開,慘叫著摔落城下。第二個爬上來的海賊,還沒來的及反應就被他一腳踹翻,連人帶刀滾下城牆。沈礪死守垛口,刀光霍霍間,殺到長刀卷了刃,當即棄刀換槍。槍尖刺穿海賊的喉嚨後,鮮血噴涌而出,糊滿了沈礪的整張臉。
城頭計程車卒們被沈礪的決絕感染,一個個強忍疲憊與傷痛,跟著他沖了上去。刀砍卷了就用拳頭砸,拳頭砸得血肉模糊後,就用牙咬,哪怕滿嘴是血,也死不鬆口。
一個年輕的北府兵被海賊死死抱住,兩人扭打在一起,滾到了城垛邊上。絕境之中的他,一口咬住海賊的耳朵,硬生生撕了下來。那海賊慘叫著鬆開手後,他趁機一腳將人踹下城牆,而後癱坐在地上,滿嘴是血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眼神卻依舊堅定。
「他媽的!孫糧這個瘋子,這次怎會厲害成這樣?」
陳七一邊喘著粗氣,一邊低聲咒罵。他拔刀守在城垛邊上,雖然刀法不如沈礪,卻有著一股不怕死的韌勁。眼見海賊爬了上來,當即一刀捅進對方肚子,刀刃太深拔不出來,他乾脆鬆了手,撿起海賊掉落的刀繼續砍。身上多了幾道傷口,他卻早已渾然不覺,依舊嘶吼著奮勇搏殺。
「一個、兩個、三個......」
石憨搬碎磚砸落一個默念一個。
等到碎磚都沒了,他便搬起一塊城牆上脫落的石塊,拼盡全力往下砸。可巨石太重,他搬起來的時候,腰腹突然「咔」的一聲脆響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石憨強忍著劇痛,硬是把石塊舉過頭頂,狠狠砸了下去,砸得城下的海賊慘叫連連,血肉模糊。
林刀已經在城牆上跑了數個來回,身上多了兩處傷——一支箭矢擦著肩膀過去,劃出一道血槽;另一支釘在背上,入肉不深,他咬著牙自己伸手拔了出來,鮮血瞬間涌了出來。他用衣袍草草按住傷口後,便又繼續奔走傳令。
城下的孫糧,看著久攻不下的城牆,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。他手裡依舊舉著酒罈,卻早已沒了興致,只是死死攥著壇口,眼底滿是暴怒與不甘。
「怎麼回事?!這麼多人,怎麼還打不下來?!」他暴躁地沖身邊的親信怒吼。
王僧言的人站在他身後,臉色也十分難看。「沈礪的人拼得太狠了——」
「拼的狠?」孫糧猛地摔了酒罈,碎片濺了一地,「老子的人比他多十倍!拼狠?誰他娘的不會拼!」
說罷,突然拔出長刀,指著城頭,嘶吼著下令:「傳令下去!再上一批弟兄!若是今天打不下來京口城,誰他娘的都別想回去!」
得了死戰的命令,又一批海賊密密麻麻的涌了上去。此刻守城計程車卒們早已精疲力竭,有人握刀的手都在抖,有人靠在城垛上大口喘著氣,還有人倒了下去後,就再也沒能起來。
沈礪早已血染全身,卻依舊死守不退。槍桿上糊滿了血,滑得幾乎握不住。他簡單的用衣袍擦了擦,繼續奮力刺殺。
陳七踉蹌著退到他身邊,大口喘著氣。「沈哥,弟兄們……快撐不住了......」
沈礪來不及回頭,沙啞的嗓音卻擲地有聲:「撐不住也要撐!京口若破,弟兄們都回不去!」
陳七沒再說話,拖著力竭的身子重新回到了垛口,繼續死守。
轉眼已到黃昏,忽然聽見了遠處海賊們鳴金收兵的聲音。
不是孫糧想退,而是天快黑了不利於攻城,更重要的是他的人也早已精疲力竭,無力發起進攻。號角聲再次響起,這一次拖得很長,帶著一絲不甘與無奈,像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城下又多了幾百具屍體,層層疊疊,觸目驚心。
城頭之上,依舊沒有歡呼,沒有慶賀。所有計程車卒都癱坐在地上,渾身是血,又滿身疲憊。有的靠在城垛上,大口大口喘著氣;有的抱著受傷的戰友,低聲啜泣;有的慶幸自己又多活了一天——這場勝利,來得太慘烈,付出的代價,太沉重。
沈礪靠在城垛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他的槍還緊緊握在手裡,可手卻抖得格外厲害。
向康腳步踉蹌地走過來,臉上多了一道長長的刀傷,從左眉梢拉到了右下巴,皮肉翻卷著,鮮血還在不停地淌,染紅了半邊臉頰。
「沈軍侯,此戰陣亡八十三人,傷二百多人。」向康的聲音虛弱而沉重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,「有幾個重傷的弟兄……抬下去也沒用了,他們……他們撐不過今晚了。」
沈礪看了很久,久到風都吹得他渾身發冷。良久,略帶哽咽的輕聲說道:
「陣亡的弟兄,每一個都記下名字,一個都不能少。等仗打完了,如實上報朝廷,撫恤他們的家人。他們是為了京口、為了百姓,誰都不能白死。」
向康聞言,忽然面露猶豫——朝廷會管他們嗎?王僧言會批撫恤嗎?可當他看著沈礪臉上的血跡與疲憊後,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「是,一個都不會少。」
那天夜裡,沈礪去看了傷員。營房裡擠滿了人,有的在痛苦的呻吟,有的在昏睡中皺著眉頭,有的睜著眼睛望向帳頂,眼神空洞的沒有絲毫生氣。陳七靠在牆角,身上纏著厚厚的布條,血跡觸目驚心。石憨躺在鋪上,腰上墊著破舊的布條,疼得臉色發白。林刀坐在角落裡,把短刀放在膝蓋上,用一塊破布慢慢擦拭著。
沈礪站在門口,靜靜地看了很久,看著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,看著他們滿身的傷痕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但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上前打擾,只是緩緩背過身,默默走了出去。
城頭,牛寶之還坐在椅子上。何況半蹲在他身邊,紅著眼眶。
「舅舅,天涼了,您該回去了。」
牛寶之沒說話,依舊望著江面,望著孫糧的船隊燈火通明,在夜色中格外刺眼,他望了很久,久到眼神都變得有些渾濁。
「他還能撐幾天?」牛寶之忽然問。
何況愣了一下。「誰?」
「沈礪,他比我難多了。」
何況不知如何回答,只能低下了頭。
牛寶之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手瘦得像枯枝,指甲發黑,青筋暴起,早已沒有了當年的力氣。
「他明明身陷絕境,卻還在拼,還在撐,拼盡全力的想要守住這座岌岌可危的城。」他忽然頓了頓。「也許......我最後還能幫他一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