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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以命相托,血書寄大司馬

2026-10-23 08:08:49 作者: 水川麻美

  此刻內城的城牆已多處破損。何況帶人守在最薄弱的東側缺口,身邊只剩不到百人,大半帶傷。刀卷了刃,箭矢、滾石和碎磚全都耗盡。他們握著刀,刀砍卷了就撿地上的,撿不到就用拳頭砸。

  張鐵頭的人黑壓壓一片,如蟻群般湧來。

  何況站在缺口最前,手裡握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斷刀。

  「北府兵——」他高舉斷刀,聲嘶力竭,「與我,死戰!」

  「死戰!」

  眾人嘶吼響應,聲音嘶啞卻決絕。

  兩撥人瞬間撞在一起。

  刀光閃爍,血花四濺,慘叫聲響徹廢墟。何況一刀砍翻一個,斷刀應聲崩口,他反手撿起一把新刀。又砍翻三個後,刀再次卷刃,當即再換。此刻他的身上又添了七八道傷口,左臂已經抬不起來,便用右手撐著,繼續廝殺。

  身邊的弟兄,一個接一個倒下。他回頭望去,能站著的,已不足三十人。

  「小將軍!快撤吧!」一個親兵拉住他,早已泣不成聲。

  「撤?」何況一腳踢開他,眼中布滿血絲,「我舅舅守了一輩子京口城,殉國的時候都沒說撤!我憑什麼撤?!」

  他轉身,怒吼著再次沖入敵陣。

  刀斷了,用拳頭砸。拳頭爛了,用牙齒咬。他咬住一個海賊的耳朵,狠狠的撕下,滿嘴鮮血淋漓。那海賊痛的嗷嗷慘叫,慌亂間一刀砍在他背上。他往前踉蹌一步,強撐著身軀轉過身,用頭狠狠撞向對方面門,兩人一同摔落在地。

  渾身是血的他迅速爬起身,搖搖欲墜的強撐著身子。他的眼睛已被血糊住,看不清前路,卻只認準一個方向——內城,沈礪在那裡。

  「沈礪——」他用盡最後的力氣,嘶吼了一聲:「替我守好京口!」

  話音落,他猛地沖向了張鐵頭。

  驚魂未定的張鐵頭當即舉刀砍來,何況側身一躲,刀砍在肩膀上,嵌進骨頭裡。他一聲不吭,用左手死死抓住刀刃。

  赤紅著雙目的何況,忽然嘴角一翹,冷笑著大吼:

  「小爺我!叫——何況!」

  伴著震耳欲聾的怒吼聲響,何況猛地右手一刀,直接捅進了張鐵頭腹中。

  張鐵頭應聲倒下。

  何況再也支撐不住,突覺眼前一黑,一頭栽倒在血泊里。

  

  他的手還在向前伸,像是在抓什麼。幾個親兵拼死衝上來,將他拖回了內城。

  他的懷裡掉出一封信,信封上寫著「桓大司馬親啟」,字跡早已被鮮血模糊。

  「信……」何況氣若遊絲地囑託道,「送出去……江北找桓大司馬……」

  親兵趕忙撿起信,緊緊揣入懷中。

  「從北門走,」何況的聲音越來越弱,「北門海賊少……快……」

  親兵當即跪下,對著他磕了三個響頭,轉身朝北們狂奔而去。

  「還有……」何況看著他的背影,「告訴沈礪……我不欠他了……」

  說完,他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內城的缺口還在告急。當沈礪趕到時,何況已陷入了昏迷。渾身是血,臉上那道刀傷從眉間拉到下巴,皮肉翻卷,血痂已凝。他的胸口還在起伏,極慢,極弱,懸在了生死邊緣。

  沈礪慌忙蹲下身,對陳七道:「快把他抬下去,好生照看。」

  說完,沈礪大步走向了缺口。

  海賊仍在瘋狂衝鋒。張鐵頭雖死,但其部眾紅了眼,要為頭目報仇。沈礪站在缺口最前,手中緊握斷刀,大喝一聲:

  「殺!」

  他一馬當先,沖入敵陣。一刀劈進一人左肩,猛地拔出來,再砍另一個。陳七、林刀拖著殘軀沖了進來。很快,渾身是血的王柯葉也跟了上來。數十人,排成一道血牆,擋在缺口之前。

  殺到刀鋒卷刃,便用刀背猛砸。刀刃砸裂,斷成兩截,插在城下屍堆之中。他手中只剩半截刀柄,卻依舊沒有停。用刀柄捅,用拳頭砸,用額頭撞。

  他不知道殺了多久,只知道手已經麻了,身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

  忽然,海賊們退了。

  不是被打退,而是他們聽見了碼頭的號角聲——撤退的訊號。


  孫糧的船隊在霧裡消失,最後幾艘船也倉皇起航了。他們雖不情願,也只能轉身狂奔。

  內城,終於安靜了。

  向康踉蹌著走來,聲音沙啞:「沈軍侯,孫糧……全退了。」

  沈礪當即拖著重傷的身軀,奔向內城。

  何況仍在昏迷,胸口起伏微弱。

  沈礪再一次叮囑陳七:「守好他!」

  柴堆已架好。弟兄們從廢墟中抬出牛寶之的屍體——他臉上蒙著灰,衣袍破損,人已冰冷。

  沈礪小心翼翼地掏出那面北府旗。旗角燒得焦黑,但「北府」二字依舊清晰。他將旗幟展開,輕輕蓋在了牛寶之身上。

  然後,他親手點火。

  火苗舔著柴堆,越燒越旺。弟兄們圍在四周,沒人說話。風從江面上吹過來,旗角微微飄動。

  沈礪轉過身,對著那些渾身是血、滿臉灰土的弟兄們。

  「牛太守守了京口三十年。今日,他殉國了!」

  說到這裡,沈礪強忍著悲痛,略微調整了情緒,接著道:

  「牛太守身前,將這面旗交給我。他說,替他看著。」

  「我一個人,看不住。」沈礪目光掃過眾人,「你們,幫我!」

  眾人皆沉默不語,但目光都緊緊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「京口還沒丟!百姓也還在!仗雖然打完了,但路還長。往後的路,我走,你們跟不跟?!」

  王柯葉率先站出來,振臂高呼道:「跟!」

  陳七拖著傷腿,站出來:「跟!」

  林刀吊著胳膊,站出來:「跟!」

  石憨撐著拐杖站起來,腿還斷著,疼得臉色發白,卻字字鏗鏘:「跟!俺們跟著沈哥!」

  向康忽然面向眾人,大聲疾呼:「眾兄弟!我們勢保大周!勢保沈軍侯!」

  很快原先還在沉默的眾人不在麻木,一個接著一個站了出來,一齊大喊:「跟著沈軍侯!」

  沈礪轉過身,對著牛寶之的靈火,火光映在他臉上,映出了他眼底的決絕。

  「牛太守,刀疤走了,李二柱走了,王大牛走了。但還有人,沒走。」

  風吹過來,火苗猛地竄了一下,彷佛有人在回應。

  那天夜裡,沈礪在城外的屍堆里找回了他的殘槍。一具一具屍體翻過去,血糊滿了他的手,他毫不在意。找了很久,直到天快黑,才在城牆根下發現——槍尖插在泥土裡,槍桿沾滿血污,有海賊的,有北府兵和江北軍的,早已分不清。

  他撿起殘槍,用衣袍擦乾淨。那個缺口,依舊在,被磨得發亮。

  「還在就好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就像風,無人回應。

  他站在廢墟上,望著北方。

  信已經被親兵帶走了,不知道能不能送到桓威手裡。

  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殘槍。

  仗雖然打完了,但,路還很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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