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軍的動作,遠比劉馭人馬更快、更狠。
李老爺躲在城北的舊宅里,早已嚇得閉門縮戶。院牆之內,還堆著許多沒被海賊搶走的金銀細軟。
昏暗的庫房裡,他正蹲在地上,慌亂地將一錠錠白銀裝箱封藏,滿心只盼著王僧言出手保他周全。
沉重的院門被猛地撞開,腳步聲嘈雜闖入。
李老爺驟然回頭,看見領頭的是周荻,緊繃的心神驟然一松,臉上露出一絲喜色。
「周將軍!您總算來了!王將軍是不是要——」
話沒說完,兩名禁軍大步上前,不由分說將他狠狠按在冰冷的磚石地上。
他的臉被重重磕撞,皮肉瞬間磨破,溫熱的血順著下頜緩緩滑落。
李老爺拼命扭動掙扎,嘴裡反覆嘶吼叫嚷:「我可是王將軍的人!」
周遭禁軍皆面色麻木,無一人理會。
周荻微微蹲身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「王將軍說了,你的事,他管不了。但你老李家多年盤剝斂財,早已是天怒人怨。這些家產盡數充公,用來撫恤京口百姓。」
李老爺的雙目驟然圓睜,「充……充公?!」
「這是朝廷的決斷。」周荻語氣淡漠,抬手冷聲道:「全部搬走。」
禁軍一擁而入,庫房內的金銀綢緞、瓷器字畫、奇珍細軟,被一箱箱綑紮,接連抬出院外。
李老爺死死趴在地上,眼睜睜看著自己一輩子搜刮積攢的家業被盡數搬空,嘴裡還在喊「王將軍」,但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只剩下了嗚咽。
同一時間,陳家鹽鋪被重兵查封。
堆積如山的官鹽、存糧、暗藏的私銀,整車整車被禁軍押送運走。
深陷牢獄的陳老爺還被蒙在鼓裡,蜷縮在陰冷牆角,尚且不知自己半生基業,早已盡數易主。
周家宅前,斷壁殘垣一片狼藉。
地契雖然被燒了,但王僧言的人依舊沒放過淪為廢人的周老爺。他癱在自家門口,斷了兩指的手纏著發黑的布條,傷口隱隱滲血,整個人萎靡頹敗,形同枯槁。
周荻站在他面前,把一份文書扔在他腳邊。
「簽了。」
周老爺渾濁的目光落在文書上,渾身戰慄,「這……這是什麼?」
「自願捐獻全部家產,用以撫恤京口受難百姓。」周荻語氣淡漠,「你只要簽了,過往勾結海賊、私藏罪證之事,朝廷既往不咎。」
周老爺的嘴唇哆嗦著,剛想要辯駁幾句。
可還沒等開口,不耐煩的周荻便揮了揮手,兩名禁軍當即粗暴地扣住他殘破的手腕。
周老爺的斷指劇痛難忍,根本握不住筆,禁軍便強行將筆塞進他掌心,攥著他殘缺的手,硬按了下去。
刺骨的疼痛瞬間炸開,周老爺慘叫一聲,突覺天旋地轉,直直昏死在地。
街巷兩側,擠滿了圍觀的京口百姓。
看著禁軍車馬絡繹不絕,將三家財物源源不斷的運往城外,人群里響起細碎的低語。
「不是說替咱們百姓做主嗎?怎麼把東西都拉走了?」
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,眼神警惕四顧。
「小聲點!切莫亂言!被禁軍聽見,把你當亂黨抓咯!」
眾人瞬間噤聲,敢怒而不敢言,滿心的期待,一點點涼了下去。
沈礪站在城頭,看著遠處的車隊,面色鐵青。「那些東西,不是說要還給百姓嗎?」
劉馭負手立在一旁,神色平靜,一言不發。
檀道濟低聲問道:「校尉,要不要派兵截下這批錢糧?」
劉馭搖搖頭,凝視著遠去的車隊。「讓他拿。今日奪走的是錢糧,可他欠下的,是滿城百姓的人心。」
說罷,他轉身邁步,從容地走下城頭。
「記帳。」
半個月後,城牆的缺口全部補上了,新砌的青磚整齊排列,透著一股堅實的力量。
街道也清理乾淨了,焦黑的木樑被運走,傾頹的土牆被推倒,新的泥土路正在鋪設。倒塌的房子也開始重建,百姓們互幫互助,有人砌牆,有人蓋頂,臉上漸漸有了久違的笑容。
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,是劉馭親手寫的,雖然字跡不甚好看,但貴在遒勁有力:「京口戰後百廢待興,凡參與重建者,減免三年賦稅;流離失所者,官府給予安置,並發放糧種。」
有人大聲念著,有人認真在聽,有人忍不住紅了眼眶,淚水無聲地滑落。
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,在告示前面站了很久。旁邊的人認出他,是城東賣草鞋的老王頭——他的房子被燒了,兒子被海賊殺了,兒媳婦受不了苦,跑了。如今只剩他一個孤苦伶仃的老人。
「王叔,你看什麼呢?」
老人沒回答,只是伸出枯瘦的手,摸了摸告示上的字。他不識字,但他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。劉馭說了,京口不會倒,他們的日子,能好起來。
劉馭再次站在城頭,望著城裡生機勃勃的京口,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「京口穩了。」劉馭說,「下一步,該算帳了。」
沈礪看著他。「算誰的帳?」
「王僧言的。」劉馭緩緩轉過身,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鋒芒,「但不是現在。」
「那是什麼時候?」
劉馭目光悠遠地望向遠方,語氣意味深長:「等他把帳本燒完。」
遠處的江面上,幾艘商船緩緩駛來,帆影點點。如今,京口的水路通了,商路通了,糧路也通了,生機一點點回到了這座飽經戰火的城池。
百姓們開始在街上往來穿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街頭對罵,有人在集市上討價還價,嘈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卻格外悅耳——這是日子回來的聲音。
沈礪站在城頭,看著這一切,眼眶微微發熱。他想起了牛寶之。守了京口一輩子的牛寶之,就想看到這一天。可惜他沒看到,但自己替牛寶之看到了,替所有戰死的弟兄們看到了。
「牛太守、何況、弟兄們......」他輕聲呢喃,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,「你們都看著,京口好了,百姓安穩了。」
風吹過來,一面殘破的旗幟輕輕飄揚,「北府」兩個字,在風裡忽隱忽現。
劉馭站在他身邊,沒有說話。兩個人並肩站著,望著這座浴火重生的城池。
城是舊的,卻孕育著新的生機;人是新的,卻傳承著不變的血性。
日子還要過下去,帳,也要一筆一筆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