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礪掀簾入帳時,劉馭正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韓穆帶來的陳年文書。微弱的火苗輕輕跳動,昏黃光影落在他沉冷的眉眼間,神情晦暗難辨。
劉馭抬眸淡淡一瞥,抬手指了指案前空位。
「坐。」
沈礪默然落座,那杆寸步不離的殘槍斜倚在身側,指尖始終虛扣著槍桿,周身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意。
「韓穆來過了。」劉馭語聲平靜,「帶來了二十年的帳。」
沈礪眸光微沉,並未言語。他記得建康深巷裡的那一幕——那個清瘦孤沉的老者,說過自己在等一個人。
如今,他終於等到了。
「這上面有趙胖子的,」劉馭將一份卷宗推至沈礪眼前。「勾結海賊,出賣北府兵,誣陷同袍,殘害百姓。樁樁件件,夠他死上三次。」
沈礪的目光掃過紙面,未發一言。
「若是此人落到你手裡,想不想親手了結他?」劉馭抬眼,若有所思的問道。
沈礪沉默片刻,喉間微澀,「他罪在軍法,當按規矩論處。」
「你不恨他?」
「恨。」沈礪眼中掠過一抹刺骨的寒意,「但殺他,不該只泄私恨。要替何況、牛太守、替那些戰死的弟兄、京口的百姓們。討一個公道。」
劉馭緩緩點頭,收回了卷宗,起身立在帳中。
「既如此,便依軍法行事。」
禁軍大營里,趙胖子已經躲了一個月。
他不敢出門,懼見天光,緊閉門窗。終日蜷在角落,雙臂死死環住膝蓋。外頭腳步聲一響,他便渾身僵冷,瑟瑟發抖。直到腳步聲遠了,才敢鬆弛下來,勉強喘一口粗氣。
送飯計程車卒進來,把碗放在地上,看都不願多看他一眼,轉身便走。飯菜冷硬難咽,他滿心惶恐,全無食慾,腹中飢餓難耐,也只胡亂扒兩口,便頹然放下。
日夜折磨他的,還是沈礪的那句話——「你記住今天說的話。」
無數個深夜,他總會夢見沈礪立在黑暗裡,握著那杆殘槍,靜默無聲地盯著他,寒意浸透骨髓。每每驚醒,皆是滿身冷汗,瞪大雙眼望著漆黑帳頂,煎熬到天光破曉。
可天亮,才是更深的恐懼。
他日日提心弔膽,生怕下一刻,就有人破門而入,將他拖出去償命。
該來的,終究躲不過。
來人不是沈礪,而是臉色鐵青的周荻。他立在帳門口,身後跟著兩個殺氣騰騰的禁軍。
「趙胖子,出來吧。」
趙胖子渾身顫抖,狼狽地從角落裡爬出來,跪在地上。「周……周將軍……」
「劉馭要人。」周荻語氣冷硬,毫無半分情面,「你犯下的事,我保不住你了。」
趙胖子的臉刷地白了,連滾帶爬撲上去死死抱住周荻的腿,哭喊求饒。「周將軍!你不能把我交出去!我都是替王將軍辦事的——」
周荻一腳踹開他。「王將軍說了,你的事,他一概不知。」
說罷,他冷聲抬手,「帶走。」
兩個禁軍當即粗暴地架起趙胖子。他拼命掙扎嘶吼,鞋襪蹬落,衣衫凌亂,口中不停哭喊著王僧言的名號,聲聲絕望,卻無一人理會。
最終只能被拖拽著,一路押往江北軍營地。
此刻的江北軍營地,早已站滿了人。
陳七、石憨、林刀、王柯葉、向康,還有一眾跟著沈礪浴血拼殺的江北弟兄、北府士卒,盡數肅立在校場之上。
無人喧譁,無人言語,整片營地沉得壓抑,人人面色沉冷,眼底藏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與悲戚。
眾人目光齊齊鎖死營門,靜靜等候。
當趙胖子被押進來的時候,校場裡戾氣驟起。有人啐了一口,有人咬牙大罵,也有人別過頭,不忍直視。
沈礪立在校場中央,殘槍緊握在手。劉馭靜立身後,神色淡漠,喜怒不形於色,冷眼旁觀。
此刻的趙胖子,被強行按跪在地,渾身抖如篩糠,頭顱死死埋著,不敢抬頭對上任何人的目光。
沈礪緩步上前,目光落在他身上,嗓音低沉而冰冷,一字一句重複:
「你要記住,你今天說過的話。」
話音一落,趙胖子瞬間崩潰,淚水混著鼻涕糊滿臉龐,口中含糊嗚咽,語無倫次的只剩無邊恐懼。
沈礪毫無半分波瀾,轉身看向劉馭,沉聲開口:
「按北府軍法,行刑。」
檀道濟邁步而出,長刀出鞘。趙胖子倉惶抬頭,看見那道奪命寒光,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悶響,來不及哭喊,便已定格。
刀光落下,鮮血濺落塵土,觸目驚心。
校場內頓時一片死寂。
弟兄們看著那顆滾落的人頭,沒有人歡呼,沒有人叫好,只剩沉沉的悲涼壓在所有人心頭。
石憨的眼淚掉了下來,抬手一遍遍地擦拭。陳七垂首握拳,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怒火與悲痛。林刀靠在牆上,閉目不語。
王柯葉立在隊伍最後,刀橫在身前,靜靜望著地上的血跡與屍首,片刻後,面無表情地收刀入鞘。
沈礪靜靜佇立,看著趙胖子的屍體,沉默了許久。血海深仇,兄弟血債,不會就此了結。他緩緩轉身,一言不發的獨自離去。
劉馭看著他孤冷落寞的背影,卻沒有開口阻攔。
城頭風烈,寒意刺骨。
沈礪獨自登上城樓,憑欄遠眺北方。
深秋的寒風自北方席捲而來,裹挾著荒涼與蕭瑟。他將殘槍插在城垛上,背靠牆磚靜靜獨坐。
四下無人,只剩滿城蕭瑟,滿心沉鬱。
過不多時,腳步聲緩緩響起。劉馭走上城頭,站在沈礪身側,一同望向遙遠的北方天際。
「牛太守、何況、刀疤周小毛、李二柱、王大牛……」劉馭低聲念起一個個名字。「還有那些沒能留下名字的。」
他輕嘆一聲。
「他們的血債,我會一筆一筆的算。趙胖子,只是第一個。」
沈礪轉過身,看著他。「王僧言呢?」
「王僧言不是一個人。」劉馭目光幽深,「他身後站著世家。王、謝、袁、蕭,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。這些世家盤踞百年,早已根深蒂固,牢牢鎖死大周江山。想要動他,不是殺一個人那麼簡單。要掀翻的,應該是整個盤錯的格局。」
沈礪沉默許久,低聲問:
「那要等多久?」
劉馭沒有回答,只是久久凝望著北方,山河萬里,前路漫漫。忽然轉頭看向沈礪,反問道:
「你等得了嗎?」
沈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那片土地,有他的家,有他破碎的故土,有他回不去的路,有他死去的爹娘,藏著所有執念與念想。
風掠過城頭,他眼神漸定,一字一頓:
「我等得了。」
劉馭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走下城頭。
城樓之上,只剩沈礪一人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——「我在北地等你。」
看了很久後,與懷中那半塊陳舊乾糧,一同妥帖安放。